“先生,我不能去了。我再也不能去了。我害怕。”
他当然也害怕,绯红的胖脸蛋已经扭曲,甚至更恼火,在脆薄的镀锌轿子的垫板上咔嗒地打了一拳。他无法想象要取代那些真正的魔力,做到不害怕是没可能的。他们极有可能在星期五冻僵,或者被烤炸,或者消失在纯粹的能量中,什么都不留下,除了像那次光爆后的广岛人那样只剩下影子。这样的前景似乎让他有种狂暴的快感。我们往往知道自己在冒什么样的风险,他说,温和而又通情达理,我们难道不知道?
马库斯说,不,他不知道。而且,现在……现在……他没有把握,整个事情他们都还没有筹划好。
“那些传输?奥格尔家的升空?你的光幻觉?这些我们准备过吗?”
“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弄清楚。”
“不。我害怕。”
“可你是预言家。”
“我没有把握。我不敢。你最好还是放了我吧。”
“你不是——被我败了兴致吧?”
马库斯开始哭起来。
卢卡斯无情地怒视着他的眼泪。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不,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害怕。我告诉你了。”
“那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去了。一个人,我几乎铁定会失败,但已经别无选择。”
马库斯苍白地恳求他放弃。卢卡斯冷笑了一声。他说:“好吧,走吧。虽然现在退却已经太晚了,但是,你可以放弃自己,如果你选择好了的话。你害怕的东西无处不在,而且自会我行我素,只要它选择在什么地方施展。”
马库斯哭泣着,一点都不真诚地哭喊着说,他最害怕的是卢卡斯。“最怕你,你,你。”听了这话,卢卡斯突然重重地朝他脸上打了一巴掌,弄破了他的嘴角,告诉马库斯离他远远的,然后从平台冲下去。马库斯在轿子旁边坐下,双手捧着刺痛的脑袋抽泣着。人们从他身边走过,以为他喝醉了,都小心地绕开他,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待着。
那天晚些时候,有两个人从马库斯身边跑过去,他们是亚历山大和弗雷德丽卡。两个人都在飞奔着。亚历山大从帕里夫妇那里跑开,夫妇俩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开始争执谁应该换托马斯臭烘烘的尿布。弗雷德丽卡从那位玩偶旅行推销员那里逃开,那人举起胳膊,拧着手指,开始推搡着穿过人群朝她走来。他没有受到邀请,但是几乎任何人都可以进来。你可以跟威尔基讨论埃德,但不能跟亚历山大讨论,对他,弗雷德丽卡只说必须摆脱这个男人。亚历山大表示同意,说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他们就跑了,听到后面传来隐隐约约讥讽的喳喳声和公然的大笑声。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往前飞跃,他感觉离弗雷德丽卡很近。到了那个有喷泉的花园里,情况就不同了。他们笨拙地站在彼此手臂围成的圆圈里,都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僵硬和刻板。两个人都想起安西娅优美结实的屁股和腿肚构成的经过润色修改的白色卷盘。他不能把弗雷德丽卡推倒在一丛灌木下面。至于弗雷德丽卡,不能由她率先发起这场推倒运动。所以他们就那么缠绕着站在那里,已经逐渐固化成熟悉的姿态,像玩雕塑游戏的小孩。弗雷德丽卡喋喋不休地对他说着话,回忆着那些粗俗的恭维话、舞台上的失误、有失检点的行为。他刻意让她进入某种更加令人渴望的沉默状态,她立即就陷入这种状态了——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她冰凉的嘴唇上。
没有回答。
“也许我们应该共同忘掉这一切?”
没有回答。
“这样不会有好结果。”
“我想要。”
“可能性很小。”
“我不管,我想要你。”
“可我们能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床,婚姻,灵魂的交流,这场令人愉悦的危机的长久持续。
“那就让它这样持续下去吧,我爱你。”
弗雷德丽卡说这话时带着一种简直可以融化他的威胁性的命令口吻。在意识深处的某个地方他有种清醒的认识:她会自己应对任何后果。她面带怒容,暗淡无色,有些冰凉。她是这片树林中的**女神,那是他自己创造或者召唤出来的,她就是那位不可触及的女孩,要了她是很安全的,因为她不可能被拥有。他抱住弗雷德丽卡,她扭动着,拉扯着,刺激着他来场夺取,可这不是他平常的保留节目。她在花园里大笑着,不停地大笑着,**又天真,同时又控制着,他知道,无论他如何抗议,他都会被俘虏,纯粹的好奇心将引导他继续走下去。
接连三个星期,他们都被彼此成功束缚住,乃至他对她作为一个**女神身份的判定,带上了新的讽刺意味。报纸,以那个时代特有的方式,充满了华而不实的狂喜,声称这个雄心勃勃的项目是一场文化的胜利。亚历山大是自萧伯纳以来戏剧王国最有希望的新星。对洛奇和玛丽娜·叶奥也多有致敬。威尔基和弗雷德丽卡吸引来不相称的关注度,那是其他演职人员的感觉。弗雷德丽卡感觉自己的脸上布满了新闻纸的斑点,在《约克郡邮报》和《曼彻斯特卫报》上一个花冠下面自豪地闪着光芒。来自妇女杂志和本地报纸的端庄女人们和焦急的年轻男子约见着要讨论一个本地女学生作为业余演员的现象级成功。她告诉他们,她要做个像玛丽娜·叶奥那样的伟大女演员。她告诉他们,她在等自己高级考试的结果,“怀着巨大的惶恐不安”。她说她的家庭充满文学气息。她发表了自己对伊丽莎白纯真性的看法。她本人的表演就是演自己。
亚历山大去了曼彻斯特,在广播上谈了诗剧复兴的问题。有人出巨资请他在期刊上写历史、诗歌、女人方面的东西,学术的、内幕的、粗俗的都可以,而且他尝试着这样去写。有人跟他接洽商量制作一部伦敦版的《阿斯翠亚》——剧情有些变化,而且全用职业演员。所有这些他们曾经期待的东西,对他们两个来说好像没有一个是真实的,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和享受都被寻常的欲望深深地消磨掉了。比尔——弗雷德丽卡带着巨大的满足感说他“令人恶心地”——改变了态度。他在自己的胸兜里随身装着一叠剪报,上面有他瘦削的女儿的照片,有的坐在一块石头上,有的朝一面石墙挥击着拳头,有的像舒展的雏鹰躺在地上。
“我是聪慧。”
“我们都知道这个,烦得快要吐了。你在别的战线是如何前进的?你跟人睡过吗?你的咖啡里有毒吗?”
这件事,不管它是什么,在它自己都尚未定型之前就开始可怕地变得人尽皆知。演职人员,带着亲近的团体都会做得到的那种评判和好奇兼有的纠结态度,原则上选择欣赏弗雷德丽卡在“获得”她那位勉为其难的男人方面的执着,同时又继续不喜欢她有欠考虑和一根筋的追求法,以及过度霸占公众的注意。(威尔基处理得好多了,大家已经知道他是个怪人,一个博学者,一个“天才”,自己的档案已经放在BBC的新信息库里,已经稳住几个经纪人,施展着自己娴熟的自我推销技巧,没有招来厌恶或者憎恨。)但是这些演员们却任性地决定蔑视亚历山大,因为他如此俗丽地向一场性竞选活动投降了。他们倒没有太过表现这点:他的这部戏很了不起,所以反射出来的荣誉也很伟大。但是他们对珍妮弗·帕里充满了不太唐突的小小关注,小男孩们像蠕虫般穿过灌木丛尾随着穿过任何草坪的亚历山大和弗雷德丽卡,在草坪上的时候,他们选择一起行走,伊丽莎白时代的侍臣们,从装着直棂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盯着甚至嗅着这两个打算一块儿坐在一把条椅上的人。
亚历山大感到太不解了,对这一切反而觉得无所谓。弗雷德丽卡,某种程度上已经皮实地习惯了因为在各种考试上取得高分遭人不待见,以一种足够坚强的方式设法忍受着因为上了报纸而招致的不喜欢,尽管她在性情上不能发出任何不以为然或者谋求好感的声音。性方面的关注是比较难以应付的,她忍受着苦恼,没有能力施展任何博取同情的借口,或者求助于有趣的吐露心声的私房话。随着成功的到来,她变得更加自足。她愿意展示它们的很大部分。亚历山大是个例外。他甚至经受了很多谴责说她太贪婪,而他在某种程度上还暗暗享受着这个。显然,这样的情况本质上不可能持续很长时间。肯定还会有别的事情发生,然后很多事情又变了。只是完全不清楚可能会是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