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想要跟你**,在这里,今天晚上,我可以告诉你,那将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如果他不做,你将永远没那个胆量。你真是乱得一团糟,亲爱的。”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样确信无疑。”
“好了,我没有。这是一种直觉。我的直觉很好。我的直觉是你将取消整个这件事。”
“我?我爱他。我想要他。”
“你可能还会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得到他。总是这样。爱,以及想要爱,两个人,这样错位的年龄,或许是走在错误的方向上;瞧瞧我和玛丽娜。如果我早出生二十年,或者没在剑桥找到我的女朋友,或者能够忍受做个小白脸的话,我可能会爱她。但事实是,我只能多少动情地操操她,当然是暂时的,就是那么回事。她也知道。”
“她有什么感觉吗?”
“她只知道自己能承受得了自己的感觉。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是傻瓜。”
“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些可恶的排骨扔到你的脸上去,埃蒙德·威尔基。”
“最好收拾起你的睡衣骑上我的摩托车,让亚历山大以其他更好的方式解决你。”
弗雷德丽卡把那堆了无生气的排骨放在滴水板上。
“我跟我妈说了,我可以跟一个朋友出去几天。”
“哦,真的,真的吗?她说什么了?”
“她说,跟谁,我说那个好姑娘,安西娅·沃伯顿,她说好吧。”
威尔基开始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厉害。弗雷德丽卡也笑起来,有点歇斯底里。他们停止大笑后,威尔基说,走吧,带上你的睡衣和牙刷,再带件泳装和一条浴巾。
“你并不爱我,威尔基。”
“不爱。我爱我女友。大概吧。你也不爱我。”
“太可怕了。”
“这样挺理性。我可以给你露一两手,然后你就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了。现在,我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刚好合适。去拿你的睡衣吧。”
弗雷德丽卡去拿她的睡衣。埃蒙德·威尔基,一个很爱整洁的男人,用一种远远谈不上有何实用意义的方式,在厨房桌子中间像堆金字塔般把那些晚餐食料堆起来。弗雷德丽卡提了个帆布背包回来,威尔基微微笑着说:
“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还有亚历山大,这样,一旦我们出发了,你就不会焦虑不安或者胡乱忧思或者改变主意了,然后我们就出发。”
“我不能给亚历山大打电话,现在不能打。”
“给他写个字条,我们可以把字条放在学校。”
弗雷德丽卡照他说的做了。温妮弗雷德听上去对她的活动也不在意,字条由威尔基送过去,交给学校门房,那人闷闷不乐地说,这些日子,很难联系到韦德伯恩先生。好的,威尔基说,然后回去找弗雷德丽卡和摩托车。
现在已经是晌午时分。威尔基说他们需要在下一个大加油站停下来给弗雷德丽卡买个防撞头盔,还说,如果她不介意的话,他给她唠叨几句骑摩托车的注意事项,那样他们会骑得更顺畅,更安全,更快捷。比如,她要向前倾,不要摇摆,要紧紧抱住他的腰,跟他同步运动。那样做不管怎么都不会有错。他们要穿过卡尔弗利,向东穿越荒野区,向南穿过戈斯兰德高地,再到斯卡伯勒,他估计,他们会在晚饭前到那里。弗雷德丽卡说她在戈斯兰德高地遇到过很可怕的事情。威尔基说,如果那样的话,最好骑着摩托车快速穿过那里,会对她过于敏感的心理有好处,还说到了斯卡伯勒她可以给他讲讲那件事,如果她觉得对自己有好处的话。
弗雷德丽卡起先还非常享受骑摩托车。她拿到防撞头盔的时候,感觉有半个脑袋高,而且那一半是空的。威尔基替她戴上,冲着她大笑,然后又戴上自己的,把护目镜拉下来,这样只剩下他那弯曲得很厉害的嘴还留在一张人类的脸上。那张嘴龇着牙笑着。在运动中,她意识到他们制造出的强风,以及这辆摩托,在一股非人类的声音流动中,把整个寂静强加到自己身上,她喜欢这种感觉。她也喜欢这种跟一个男人特别亲密又保持距离的关系。还有威尔基宽大的屁股,她自己的屁股紧紧向前抵着,还有他强健的胳膊,抓着,拧着,她自己的胳膊紧紧扣着,但不是很爱抚地搂住他的腰。还有他那没有交流的皮革般的后背平面,那闪闪发亮、光滑、没有标记的头盔后面的圆球。他的腿蹬上蹬下,时动时停,她自己的腿不用动。过了会儿,夜色逐渐逼近,她自己的腿开始感觉很冷,因为当初她穿着紧身连衣裙出来的时候,没有穿长筒袜,还穿着凉鞋。又过了段时间,她开始冻僵了,浑身疼痛。欧石楠的颜色变得更深,开始快要消失。弗雷德丽卡只看到一点点欧石楠花,因为她的脑袋大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地埋在威尔基的肩胛骨上,看到的总是只有路沿,以及流动的沥青路面、白线和闪烁的猫眼。有一次他们在一家交通咖啡馆停下来,喝了杯热的露营牌咖啡,挨着一个如泣如诉、剧烈颤抖的自动点唱机坐下,两人都四肢僵硬,脸被风吹得凝固住,既不会说话也不会笑。在那里,威尔基对她冰凉的腿表示很忧虑,说他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聪明,坚持要借给她那条亮黄色的油布裤子,她穿着太大了,在一个味道很重的卫生间里,她用僵硬的手穿上去。在那里,她又想起亚历山大,漂亮,优雅,既不受她的掌控,也没有感觉不适。她想起那个洼地花园,他们像雕塑般站在那里,目光从舞台穿过脚手架,跟他们的最初共享的**一样高。不会有事。她写了字条,说他是对的,她错了,这个房子不合适,她行为恶劣,很惭愧,她已经外出,想把很多事情好好想想,肯定会回来。
当她挣扎着提着裤子回到威尔基后面的时候,那条难看的裤子咯吱咯吱地响着,滑动着。威尔基咕咕哝哝地笑着,说她看上去没一点曲线了,很难看,还说如果她想来个不错的匿名伪装,没有什么比机车服更合适的了。
他们终于驶进斯卡伯勒时,弗雷德丽卡的身体不用说已经僵了,而且凝固成一条紧绷的曲线,她都不敢肯定能不能摆脱它。威尔基沿着海滨大道呼啸着驶过,不断地换挡,腾跳,越过栏杆外,另一边就是黑乎乎的大海,里面白色的螺旋物时隐时现,光线从港湾的墙上射出来,更远的外面,有很多小船,再外面,是悬崖的岬角和灯塔。像以前每次看到大海时经常感觉到的那样,她的心都会提起来,无论怎样看到,或者何时看到,依然还会备受鼓舞,她想,她现在还刚刚十八岁,而且像丹尼尔那样,不是预言家。威尔基直接开到那家大酒店,把摩托车停下。
“我发现店越大,越容易隐姓埋名,盘问越少,越好玩,”他说,“你在外面待着,试着把裤子脱了,否则你别想上得了台阶,我去打听下房间,或者单间的情况。”
他回来说订了个房间。他摘掉自己那枚小小的图章戒指,建议她戴上,图章那面朝里,“以前管用。”他解释道。
她跟在威尔基后面,一瘸一跛地走了进去。他在登记簿上写了威尔基夫人和先生,剑桥。她在后面拖着帆布包,感觉自己不像任何太太,不过服务员们很有礼貌,其实是在微笑着,他们鞠躬,开电梯,开门,她和埃德蒙·威尔基走进一个天花板很高的房间,挂着深红色和金黄色的织锦窗帘,有个带花边的床罩,一个肾脏形的梳妆台,一张柔软的踩上去无声无息的地毯。还有一张巨大的床,小桌和铃扣上都有灯。
威尔基像褪椰子般哗啦啦地把防撞头盔卸掉,没有做出任何想摸她的企图。他说她应该洗个热水澡,她洗了,还说她应该涂点油,她也涂了,然后说跟他吃个晚饭,她也吃了,在一家餐厅,涂成红色、金色、奶油色,挂着枝形吊灯,摆着僵硬的白色锦缎餐巾,沉甸甸的银色刀叉和小勺。威尔基冲着她的脸大笑。“有点上流社会的味道,弗雷德丽卡,”他说,“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并不时髦,你知道,但对约克郡工业区的男人们来说,显得很时髦,他们经常周末时跟妻子或者秘书出去休闲。在合理范围,你随便吃。我现在手头宽裕。我从广播节目挣了不少钱,那些广播节目,排着队等我去做呢。”
“广播?”
“嗯,没错。分两种。一种是基于我用有色眼镜做的实验,那种实验的效果非常有趣。后来我又在一个马洛威协会的《一切都很好》的录音节目中扮演帕尔洛斯,至于未来我还没有清晰的定位,你知道,我全方位出击。不过我可能会放弃剑桥,如果我能让我的女朋友过来的话。现在大家好像又开始觉得拿个学位其实没有多大意义了。”
他们吃了清炖肉菜汤、焗酿龙虾,还有一种用蛋白甜饼、奶油、糖、冰激凌和坚果做的布丁,看上去像一只天鹅在收起翅膀航行。他们喝了很多勃艮第白葡萄酒。威尔基讲了几个小玩笑,怂恿弗雷德丽卡跟他讲讲戈斯兰德高地的故事,但她不能说,只说了些别人讲给她的故事,一家妓院里的驴子的故事。妓院里的驴子,威尔基说,回到阿普列乌斯[21]那里,而且是主要内容。瞧这漂亮的小布丁,弗雷德丽卡说。很像伊丽莎白实际上可能会吃的,她认为,她说。这又让她想起亚历山大。她开始陷入沉默。
“不要担心,”威尔基说,“你留过字条了。他并不想去那里,真的不会去,你绝对清楚这点。我会把你送还给他。”
亚历山大没有看到那张字条。他勉强避开珍妮弗,看到珍妮弗在他的楼梯脚下,他及时溜进卢卡斯·西蒙兹的门廊,这会儿那里有几只奶瓶在闪烁,好像没有人收走。他觉得自己可没有责任去收走。看到珍妮弗离开后,他又跑回到自己的轿车,开着车上上下下,在某个地点经过开着宾利的克罗,那家伙不停地像猫头鹰般鸣叫着,不停地向前滚动。到了里思布莱斯福德,他从车里出来,买了一大束矢车菊、白紫苑、白春菊。他发觉自己的衣兜里还鼓鼓地装着几封不好处理的信件,这些信件他不想摊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同时意识到自己很燥热,而且蓬头垢面,本应该洗个澡。不过他仍然不想回塔楼。他把那几封信放在车上储物箱,然后锁上。他在一家酒吧前停下车,喝了两品脱啤酒,在一个男卫生间洗了把脸什么的。他想起答应带瓶葡萄酒来,然后买了两瓶安茹桃红葡萄酒。天黑下来后,他把车开回学校的停车场,然后走出来,经过大师园,穿过那座桥,走过波纹不兴的黑色的比尔吉池塘,朝那个花园门走去。他的心开始怦怦地跳起来。他的呼吸开始加重。他要做这件事。
在大门外,那幢房子一片漆黑,这让他很吃惊。一幢房子空不空是凭感觉而不是视觉辨识的。但他心里告诉自己,他有些糊涂了,不可能这样的,而且她曾反复说过,显得很重要,“在黑暗中”。他闻到了可怕的边地那边割过草的味道,以及温妮弗雷德种的没有被摘掉的玫瑰的温暖的香气:有处女座、艾伯丁、国王的蓝塞姆、帕帕梅兰、格拉密斯的伊丽莎白等品种。他敲了几下后门和那扇法式窗户。他又叫了几声弗雷德丽卡。没有人应答。他把酒瓶放在法式窗户的槛台上,把他的那束收获之花放在酒瓶旁边。他以某种漫不经心的风度徜徉着回到大门前,靠在上面。他朝上方的卧室窗户望去,看了看,是否有什么观察者在那里,就像斯蒂芬妮看见了卢卡斯那样,像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那样。他坐在草地上,像男孩子一般两只胳膊搂住膝盖。“走进花园,默德”的句子以其荒唐的顽固性穿过他的记忆飘浮着。百合皇后和玫瑰皇后合而为一。白玫瑰哭泣着,她来晚了,她来晚了。我来了,我的鸽子,我亲爱的。他开始坚信,这个时刻,连同自己,简直太可笑了。
时间在流逝。他大步地四处走来走去,但是在教师路的后花园里没有多少空间可供他大步地走来走去。他生气了,踢着整个草坪上的矢车菊和雏菊。他说:“婊子,婊子,我早就知道。”声音大得能传到月亮上。他控制愤怒和欲望的能力都有限度。他想起瓶子乐队**的大笑声,经历了一个无法理解的冰冷时刻,像没有被帕克和奥伯龙迷惑住的德米特里厄斯[22]。他知道,很快就会出现这样一个时刻,到时他甚至将无法理解他是怎么出来在那个花园等待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他走出去,从这个花园走出去,从里思布莱斯福德走出去,从北英格兰走出去。是她心意的光芒支撑着他,无论她现在在哪里,他都解脱了。他又踢掉几朵矢车菊,丝毫不野蛮——他的暴风雨是很短暂的,而且很快就减弱。他想把那几瓶葡萄酒踢碎,但没有去踢。它们可以安坐在那个窗台上,权且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任何人,不管这个人会拿它们做什么。他将从这里消失。他要走了。这场插曲整个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