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亚历山大在暮色中穿过校园时,等待了一天的孤独的愉悦感开始向他袭来。学校前的那些花园对面,长长的玻璃房后面,以后将遍布经济实惠又新鲜的西红柿,现在有一道沉重、布满装饰钉的大门,通向一条高墙相夹的长长的青苔路。这条路一直延伸到跨越铁路主干线的一座人行桥。路那边就是“边地”。左侧那道墙的后面就是“大师园”,用一圈镶嵌在水泥中熠熠发光的三角玻璃围护起来,玻璃看上去水淋淋、绿莹莹、冷冰冰。玻璃墙里面,这块禁地干净整洁,四四方方,单调沉闷,里面长了棵小小的杉树,一头还有块硬化的隆起物,支撑着一枚日晷。这让人想起给长者们建造的阳光灿烂的战争纪念馆。去年夏天,亚历山大曾在这里,在员工创作的《这位女士不是用来焚烧的》一剧中领衔主演,那是一个略微有些狂饮欢闹的场合。那似乎已是很早以前了。
他从巷口出来,走上那座铁铸桥。下面,高高的路堤后面,铁道沿着那片运动场的边缘切过,同时,用一道长长的圆环让地平线呈现出弧形曲线。沿着路堤边缘,拦了一道厚重的钢丝网护栏,就在护栏后面,南来北往的火车呼啸而过,把巨浪般的水蒸气喷洒到那片场地。路堤上还栽种着零星的杜鹃花。细小、发烫、刺人的沙粒细雾笼罩在小路边上跳远坑里的男孩身上,在树叶和皮肤上留下黑色的污迹。
亚历山大站住,把手放在桥的护栏上,他感到满心欢喜。他感到非常完满。他有种奇怪的念头,自己急需变得足够理智聪明,使他能够承受即将到来的一切。这与此事有关,目前这部戏是一回事,他自己又是另一回事,虽然被剥削,却出于自愿。他习惯性地把这些栅栏围起来的场地和学校本身都视为囚禁。他最初来的时候,曾写信给牛津的老朋友们嘲笑它的丑陋模样、北方气和狭隘劲儿。后来他就不再嘲笑,担心谈论这些等于承认这地方同样也限制住他了。有时他会对里思布莱斯福德内部的人说,我在写个剧本,他们会说,哦,是吗?或者说,关于什么的?但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往往感觉难以令人信服又为此脸红,感觉是头脑在发烧。现在这个剧本被带到各处,复印,阅读。现在他已经从工作中脱身,同时也从里思布莱斯福德脱身。而且,只有脱身,才会对它产生温和又好奇的兴趣。他俯视着这片肮脏的场地,心怀傲慢的快感,事实上,它就是这么回事,他看清了。
昏黄微弱的夜灯让阴影和轮廓显得更加浓厚,让栅栏显得更黑了,同时让泥泞的草地上剩余的颜色完全绝迹。他感觉身下的桥在颤抖和低声嗡鸣,这是火车即将通过的前兆。他盯着前方,满怀愉悦的好奇。火车来了,身形黝黑而且蜿蜒曲折,接着在他下面咆哮着向前冲去,活塞奋力运转,轮子拼命击打,他被裹在飞溅的火花和刺鼻的蒸汽中,火车毅然决然奔向真正的远方。他走下桥来,大地还在震颤,好像轮船在水里那样在土壤中留下一道尾波。长长的蒸汽条块毫无规则地蔓延开来,消失在逐渐来临的灰暗的暮色中。有人站在比尔吉池塘边上。
这个生物池一直被人们称为比尔吉池塘。学校初创时就挖了这个池塘,现在因为无人管理,已经荒废颓败。这是个环形池塘,边缘嵌着石头,深埋在路堤下的草地中。池塘里面有些许睡莲和浮萍,还有条石板路,供刚刚成形的青蛙蹲坐在上面。池塘表面黑若绸缎,深度很难估量,因为池底积淀着细软的黑泥。男孩们早年曾经在这里培植水生物,但现在使用学校在荒原区天赐的田野调查站的频率更高。有个未经证实的传言声称,比尔吉池塘里充满了水蛭,从一开始它们就在这里繁殖了。谁也不曾涉足其中,担心这些也许很神秘的生物缠到他们的脚踝上。
那个人影在池塘边笨拙地弯腰俯视,拿着根长长的棍子搅动。亚历山大走近时,发现那个人影是马库斯·波特。
马库斯是比尔最小的孩子,他的独子。他在学校享有自由的地位,并且官方正式许可他在两年内即可参加高级证书考试。人们不太了解他。大家普遍想“正常地”对待他,那就意味着在现实中从不另眼相待,尽可能远离他,让他由着自己的才干来。亚历山大偶尔会用那种很不自然的苍白的腔调跟这男孩讲点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是唯一这样做的人。不过,这可能是因为马库斯,不像比尔,这个人已经到了苍白得不自然的地步。
可以看得出,比尔相信马库斯天赋异常。这点却并没有太多的常规证据。他在地理、历史和经济学方面很用功,而他的用功经常被描述为令人满意又毫无想象力。“令人满意”覆盖的表现范围很广,介于优秀和勉强合格之间。例如,在亚历山大的课上,马库斯习惯性地把句子讲得残缺不全,如果把这个毛病给他指出来,他居然还会很惊讶。上课时,他沉默不语,十分压抑。亚历山大开玩笑地想,他属于那号人,最初投入巨大的心血想集中注意力,实际上却什么都没听到,最后只凝固成某种全神贯注的姿态。
不过,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马库斯有过擅长速算的怪诞天赋。人们还发现他的音高几近完美。他十四岁的时候,数学天赋神秘地消失。完美的音高还在,可这孩子并没有在音乐方面显示出多大的兴趣。他在唱诗班唱歌,还拉中提琴,曲调准确却没有感情色彩。比尔的同事们意识到,他本人几乎完全没有乐感,却令人感动地对儿子的天赋颇为自豪,他执意认为这就是有能力的证据,有朝一日,他甚至会取得比自己的两个姐姐已经取得的更巨大的学术成就,而且更加理所当然。
亚历山大曾对马库斯产生过强烈的兴趣,只是短暂的昙花一现。一年前,亚历山大排练过一场在校生演的《哈姆雷特》,马库斯在其中扮演了冷冰冰而且特立独行的奥菲莉娅,这孩子的表演特点跟他在数学、音乐上的表现差不多——只是简单的传递,像个媒介。他扮演的奥菲莉娅乖巧、冷淡,几乎有点无意识地优雅:咏唱和疯狂的陈说变成犹豫不决和破碎不堪的戏仿。他没有演出一个具有性感魅力的女孩,却演出一个脆弱敏感,而且形体上可信的女孩。他让轻佻、粗俗带上了某种极端不确定的笨拙色彩——因为不知道这些说话的方式应该如何用行为呈现出来,而这正是亚历山大认为角色应该表演出,或者无论如何能够表演出来的东西。他已经从亚历山大细小的暗示中领会了这些情绪和态度,但是他总是在等待某种直接的指导,从不添加自己的任何发挥,除了明显没有瑕疵的语言韵律,以及对台词音调的本能把握。还没到自我意识觉醒的年龄的男孩们,指导起来最可爱,而且亚历山大很清楚,他们能够演出他们并不理解的台词中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深度。但是马库斯已经取得了某种非凡的成就,即他居然感动了亚历山大,事实上也吓着了他,尽管显然别人都无动于衷。奥菲莉娅的其他表演从来没有显得如此清楚,这部戏完全敲开而且粉碎了纯真的意识。
比尔坐着看完了排练,总共三个晚上,由于得意又加上某种成就感,在那里不停地咧嘴而笑。亚历山大希望在这部新剧中能够启用马库斯——他已经为这孩子构想好了——进而希望如果这次大获成功,他能够吸引比尔对这部戏产生兴趣。
亚历山大穿过草地时,马库斯四肢着地,脸贴在比尔吉池塘加固过的边沿。亚历山大掉转方向,故意弄出声音,通过咳嗽、踩踏来表明自己的存在。那男孩迅速弹跳起来,站在那里浑身直打战。他脸上沾着泥土。
他调整了下眼镜,满月形的民康牌眼镜,经过自己的过度摆弄,已经被推到一侧。这孩子还没发育成熟,仍然身形瘦削,苍白的脸很长,浓密漂亮的金发飘垂下来,在暗淡的黄昏显得失去了颜色。他穿着法兰绒裤子,身着浅蓝色花呢夹克,对他来说这衣服显得太窄小。
“你没事吧?”亚历山大问道。
马库斯盯着。
“我打算去找你父亲。你要回家吗?你没事吧?”
“没事。”
亚历山大想不出还能提什么问题。
“一切都在摇晃。整个大地。”
“那是火车开过去了。经常这样。”
“不像。不要紧。我现在挺好。”
马库斯·波特身上有种让人不快的东西。亚历山大知道自己应该深入刺探,但又没那个意愿。
“我挺好。”这男孩又重复了一遍,用那种更加恭敬和无动于衷的声调说。亚历山大很聪明,知道这孩子口是心非。但是,他只说:“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回家吗?”
马库斯点点头。他们默默地出发,朝场地边沿那些房子中亮着的几盏零星的灯光走去。
马库斯是在这些场地上长大的。每逢假期,他往往就成了这些地方唯一活动的居民。幼年的时候,这些场地在他身边四面八方地铺展开来,他躺在这些场地的泥土和草丛中,让它们成为帕斯尚尔、伊珀尔、索姆河[7],变成战壕、防空洞和无人区。
他玩过一个名叫自我舒展的游戏。开始时刻意扩展自己的视野,直到通过某种熟练的感知技巧,视野完全覆盖场地的四个角落、目标桩高高的端点、栅栏延伸的铁丝顶端。他要看的不是蕴含在这些东西中的什么意义。相反,他不是从某个有利位置的角度来观看这些东西,也不是顷刻间看到全局。他不可思议地能同时准确定位左下方一个小檗属柳叶蝇子草、场地泥泞的中心,以及右边远远的比尔吉池塘。
马库斯开始能熟练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年纪还很小,当这个游戏开始失控的时候,同样年纪还很小。有时,在短得不可度量的瞬间,他完全丧失了自己身处何地的感觉,完全感觉不到这种舒展意识活动的源头在哪里。他得通过自己的努力把意识固定在某些具体的东西上,通过缩小注意力直到它刹那间定位在某个固体上,比如紧紧贴在漂白过的草地上的半月形白色涂料,柔和明亮、被链条围起的四方形板球场,以及柔软黝黑的池塘里的水,来教自己寻找自己的身体。他利用这些角度,以某种内镜般的观察方式,搜索出自己蜷缩着的冰凉的身体,然后意识幸运地一跃掠过身体。
他很早就学会对几何学心存感激,几何学能够提供草皮丛和泥块提供不了的握力和方便。破碎的粉笔线条,冬天的游戏向夏天的游戏过渡的分界线,包括圆圈,平行的夹道线,固定点,绘制出那片汹涌、游动的泥泞,缓慢编织而成的救援大网压抑其下。有那么几年,马库斯既不玩这个游戏,也想不起它。后来他又开始玩了,带着刚刚萌发的冲动,尽管他并不喜欢,那感觉就像**,好像某种东西突然袭来,而且来得更加凶猛迫切,就因为他刚决定不再做这种事,于是就松懈了。然后他会想,既然他还会去做,那就快点做吧,然后抓紧重新启动后面的生活。
这次,他以为自己不用玩那个游戏就能穿过场地。他将沿着那些线行走,就那样从线上穿过去。突如其来的火车把他彻底震蒙,连最基本的视觉和身体活动都没了,而这对平抚惊吓必不可少,而且他还可能得靠这来活命。
现在他冷得要命。他丝毫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最后留给他的总是冷得要命。
他拖着双脚沿草地行走,仍然想追随那些白色安全线。
他们从橄榄球场高高的白色桩杆下走过去,他还是个小男孩时,觉得那些桩杆对超人来说不过是高高一跃。他们打开小边门,走进花园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