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在狮子窝里
亚历山大被频频告知,他享有长期邀请,随时可以走进波特家。他们说,如果不是真心喜欢他,他们会毫无顾忌地取消他的资格。他们始终没有取消过这个资格,他也从来没有觉得特别想去,总觉得他会打扰人家私密又急迫的家庭活动。他对家、家庭之类的东西有些害怕,总是以过于夸张的敬意对待。他的父母在韦茅斯开了家小旅馆,作为家中的独子,自己有空的时候,他经常进进出出旅馆,至少从来没有抱怨自己的家就像旅馆,因为事实上情况就是那样。
后门通向厨房,温妮弗雷德站在洗涤槽边。她向马库斯伸出双臂,马库斯躲开了。她邀请亚历山大吃晚饭,她说,他们正要吃晚饭呢,多加一个人很方便的,大家都在客厅。
温妮弗雷德僵硬地站着——从层层莱尔线袜、灰色的裙子、毫无生气的花外套,到沉甸甸的梳成辫子的浅灰色金发冠盖——毫无曲线可言;因为一团飘起、分开的绒毛发梢,而且周围聚了层薄薄的光,那种朴素庄严有所缓和。她看着就像维多利亚时代一个精疲力竭的斯堪的纳维亚女神的画像,有着丹麦人般笔直的鼻子,以及许多土生土长的北约克郡人都有的挨得很近的眼睛。同时,她一脸总在做判断的表情,但是亚历山大想不起来她说过任何非安慰性的话。其实,她很少说话。她说话时还带着约克郡口音。直到已经认识了她一年的时候,亚历山大才发现她有个利兹大学的英文学位。
比尔和她的女儿们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他们的客厅是亚历山大想象大多数英国人都用的那种房间,尽管这样的房间他很少进去过。空间很小,盛放了太多家具:三件套组合家具,铺着整块铁锈色的厚地毯,一个巨大的弧形收音机,一个用蜡黄色砖块砌成、周边带着四方形棱角的壁炉,一张胡桃木桌子,带着紧握的兽爪,隐隐约约颇具督政府时代的风格,两把软躺椅,两个普普通通的灯,两套小桌。法式窗户对着一小块后花园开着,亚麻窗帘上印着詹姆士一世时期的图案,铁锈色、灰绿色、血红色,各种色调都有。地毯多少有些磨损,上面有棵东方情调的树,隐隐约约的鸟状物栖息在弯曲的树枝上,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
收音机上的银边相框里贴着孩子的照片,年龄在五岁左右[8]。两个女孩手牵着手,身穿镶着边领的天鹅绒连衣裙,眉头紧皱。马库斯一个人,被一只硕大、突兀、眼睛像珠子般的泰迪熊衬托得又小又矮。
“亚历山大,”比尔说,“真是意外啊。找个椅子坐吧。”
“坐沙发这半边吧。”弗雷德丽卡说,她占了好大片沙发。她穿着皱皱巴巴、栗色和白色相间的校服,在里思布莱斯福德女子文法学校读书。她手指上的蓝墨水都染到了关节上。那双齐踝袜子也不干净。
亚历山大拉了把椅子坐下。
比尔问儿子:“你的历史考试成绩怎么样?”
“52分。”
“排名第几?”
“我不知道。第八或者第九吧。”
“当然了,这不是你的主课。”
“不是。”
“给亚历山大看看那几只猫。”弗雷德丽卡对斯蒂芬妮说,来得很突兀。
斯蒂芬妮蜷在一张小桌旁边,桌上堆了好多练习册。她舒展身子,坐直了。她是个文静、柔和的金发女孩,胸部饱满,腿形优雅,留着卷得有些太紧的内卷发型。她刚刚拿了个剑桥双优,目前在她原来的学校里思布莱斯福德文法学校教书。
“我女儿斯蒂芬妮,”比尔说,“患有撒玛利亚人[9]强迫症。可以说我们全家都有这个毛病。她喜欢救助各种各样的东西。活的,半死不活的,宁肯克服各种困难。要我说,这种情况,需要克服的困难更大。它们还没死吗,斯蒂芬妮?”
“没有。如果能熬过今晚,还是有生存机会的。”
“你打算熬一整夜?”
“我想是吧。”
“我可以看看吗?”亚历山大说,非常彬彬有礼。他其实并不特别想看。斯蒂芬妮把自己椅子旁边那个巨大的货箱朝他的方向推过几英寸。亚历山大迅速倾过身子,他的头发刷着了斯蒂芬妮的头发,她的头发闻起来既干净又鲜活。她好像始终都这样,十分得体,动作和言谈简练节制,总是制造出某种身体和精神略微慵懒的氛围,在别人看来令人舒服和恼火兼而有之。
箱子里有三只没有成熟的小猫,胀鼓鼓的脑袋互相虚弱地碰撞着,彼此用鼻子依偎着对方。它们的眼睛像深黄色的硬壳裂开的细缝。某一只会不时张开粉红色的嘴巴,露出鱼骨般精致的牙齿——这些牙齿滑溜、潮湿、阴险,不时嗅嗅纤细无毛的脚。
斯蒂芬妮捞起一只猫,这只猫像胎儿般蜷缩着躺在她手中。
“我常用法兰绒摩挲,给它们取暖,”斯蒂芬妮柔声柔气地说,“经常给它们喂吃的,用点滴器。”
她伸手从灶台上的托盘里取过点滴器,用一根看上去有些残忍的小小手指从猫咪无助的下颌那里往后推开柔软的皮肤,然后把点滴器插进去,开始挤捏。
“这样很容易让它们窒息,这是个麻烦。”小家伙唾沫四射,微微地抬了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几下后就不动了。“不过,这样食物肯定会下去。”
“你从哪儿捡来的?”
“从牧师宅邸。那只猫就死在那里。实在太恐怖了。”她的声音没有改变,而是继续柔和地讲述着,“我跟威尔斯小姐在喝茶,助理牧师敲了敲门说,女佣的小姑娘一直在厨房里尖叫个不停。所以我就走下楼去,看到那只猫……完全束手无策,那只母猫一个劲儿地喘气,扭曲,喘气,扭曲,然后就死了。”
“必须你捡回来养?”比尔说。
马库斯尽量离几只小猫远远的,手放在膝盖间,开始用指关节和指尖解决什么算式之类。
“这几只猫就生在那里,有三只生下来就死了。那个小姑娘情况很不好。我猜她已经动过手了——错误地捡起了那只小动物。她歇斯底里。于是我就说,我会救它们的,如果我能救的话。彻夜不睡觉是件很累人的事。”
小家伙在她手中发出一声尖尖的口哨般的声音,它还没有足够的力气发出刺耳的尖叫。
弗雷德丽卡声音沙哑地说:“我不知道猫会在分娩的时候死掉。我以为它们嘭的一下就出来。我以为只有小说里的主人公才会难产。”
“那只猫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扭个不停。”
“可怜的老家伙。你怎么处理这些猫啊?”
“给它们找个家,我想。如果它们能活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