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弗雷德丽卡说,把这个词讲得充满浓厚的讽刺意味,“家。如果它们能活下来的话。”
“如果它们能活下来的话。”斯蒂芬妮镇定地附和说。
亚历山大站起来,被这种孵化和生育的味道弄得稍微有点恶心。他张开嘴想解释为什么过来。比尔刚才积攒了半天劲儿想说话,几乎同一时间张口讲起来。这是他的习惯。不过,亚历山大像平常那样,赶紧打住,闭上嘴,仔细研究着比尔。他矮小瘦削,长长的脸庞和手脚像是给某个高个子的人设计的。他穿着法兰绒裤子和蓝白相间的格子衬衫,领口敞开,外面套件姜黄色哈里斯花呢夹克,肘部带着皮补丁。他稀疏的头发估计曾经跟弗雷德丽卡的头发一样都是马栗色,现在已经褪色,染上银色的雪花,像即将熄灭的火上的灰烬。光秃的头顶上飘着几绺长长的头发。他鼻子尖削,眼睛里透着明显的淡蓝色:孩提时代,波特家的两个姑娘都曾把怒气冲冲的穿花衣的吹笛手代入父亲的脸,那双眼睛“像撒了食盐的蜡烛的火焰”般闪烁。比尔身上总带着刚刚熄灭的大火的气质——看不见火焰,却感到一堆稻草在内部不安地焖烧着,又像一堆篝火,底部噼噼啪啪地爆裂着,而这堆篝火可能会忽然闪耀,闪着闪着就熄灭了。
“你可以告诉我,”他说,完全不顾亚历山大准备要说话的样子,抽搐般把生硬的脑袋朝儿子的方向转过去,“你认为他表现得怎么样?”
“非常好。”亚历山大很尴尬,“以我的了解而言是这样。他学习很努力,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不,我不知道。谁都不跟我讲。谁都不对我说。丝毫不讲有关他的情况。”
亚历山大偷偷地看着马库斯,他好像根本就不想听。他认为,这样的表情是真实的,无论多么令人不快。
“如果我要问了,”比尔说,“如果我要问了,作为他的父亲,我这样做是很恰当的,我得到的回答却基本上都是闪烁其词。没有人赌咒发誓说他像应该做的那样表现不错。没有人提供有用的批评意见。没有。你都会觉得这孩子像不存在。你都会觉得他像个隐身人。”
“我只教他的副课英语,我非常满意……”亚历山大讲这话的时候,开始琢磨“非常满意”在这样的语境中是什么意思。可怕的是,这孩子在某种程度上——亚历山大相信他是出于故意——真像个隐身人。
“满意。非常满意。那你告诉我,作为一个教师,作为一个英语专家,作为一个文人,你用‘非常满意’这个说法究竟是什么意思?”
“吃晚饭了。”温妮弗雷德在过道上威武地说,好像过电般迅速号召他们参加共同的营救活动。两个姑娘站起来。马库斯溜了出去。
餐厅既窄小又要模仿贵族气派——几乎塞满了橡木和皮革制品。折叠桌的腿笨重粗壮,皮背椅上钉满铜把手。墙壁上贴的护纸模仿生石灰涂料。桌上方挂着加框的乌切洛的画作《猎夜》的印刷品。这幅画的尺寸让弗雷德丽卡直到中年都以为原物本来就很大,横跨整整一面墙。它那真实适中的大小不知怎么反而让她有点恼火,可又很着迷。
桌上铺着一张塑料布,半边仿白玫瑰色锦缎,半边仿粉点条纹,手法很不自然。温妮弗雷德属于战争时期成长起来的那一代家庭主妇,对她们来说,塑料,任何塑料,都是节省劳力的奇迹,而颜色,任何颜色,无可争辩都是自由和欢乐的象征。如今,锦缎的那半面放着波特夫妇沉甸甸的华丽的银制婚戒,放着仿编织灯芯草的塑料垫子,铺着软塌塌的泡泡纱餐巾,暗淡的格子呢布料从银戒中间穿过去,对戒指来说,实在太宽了。那是过上稳定的生活后举办典礼的遗迹,比如婚礼、洗礼,这些波特夫妇多半已经抛弃,因为不再渴望任何优雅的东西了。桌子正中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辣泡菜、棕酱、芥末泡菜、酸辣酱、番茄酱,等等。
弗雷德丽卡和斯蒂芬妮都爱着亚历山大,有点担心他可能会对这一切形成什么不好的印象。他穿着随便,有点与众不同,双斜纹粗呢骑装夹克,山羊皮靴子,金黄色维耶勒牌衬衫。他的美显得很随意——长长的柔软的褐发微微垂下来,越过一条沉思的眉毛,一切都很长,很精致,刮得干干净净,修饰得利利落落,但又如此纤弱,看不出任何健壮或者圆润的痕迹。两个姑娘担心他会认定她们很粗俗。她们本来想要在他面前显得有所不同呢。然而,她们的尴尬被某种道德追求搞得更加复杂了,即对亚历山大来说,对波特家的外在环境持任何看法,都是粗俗和错误的。对波特家的人来说,去在乎他可能会有什么看法同样是粗俗和错误的。最终,内心的生活和正直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不知道这点才是最粗俗的——她们认为——正是这种畸形的观点,贯穿整个波特家人的性格,把他们全家联系起来。
比尔把衬衣袖子卷到青筋暴露的胳膊上,切开冷羊排,分了热花菜和煮熟的土豆,然后继续对亚历山大就儿子的智力状况提问、威吓、欺凌。波特家人的性格中还有个遗传特点,那就是誓不罢休的一根筋。在比尔看来,马库斯除了“比格勒斯”别的书一概不读。他想知道这种情况有多不正常。比尔在马库斯这个年纪时无所不读:吉卜林、狄更斯、斯科特、莫里斯、麦考利、卡莱尔,太多了。事实上,公理教会的牧师从比尔手中收走《无名的裘德》,还邀请比尔的家人和朋友观看他在祭坛上焚烧这本书。
“就在教堂的锅炉里。打开那个燃烧着烈焰的熔炉的小圆门,用火钳把可怜的裘德戳进去。火钳有胳膊那么长。然后开始批判邪恶思想,讲起半瓶水何等傲慢自负的大道理。当然是在说我。”
“那你是怎么办的?”
“进行了某种反击。大屠杀。扫**掉所有传教士的手册,以及约翰尼的几便士的小册子,它们曾给那些饥寒交迫的异教徒带来过无穷的快乐,给麻风病人带来对上帝福音以及所有那些腐烂的感恩,那时真正的腐烂才是他们的问题,而不是对裤子、一夫一妻制的需求,被幸运关照的都是温顺之人,可他们并没有受到幸运的惠顾。我没有那个胆量讲出一番布道词来,可我写了篇东西,上帝保佑我,用我最好的手书,然后贴在告示栏,还说autodafe[10]是信仰之举的意思,我知道这尽管有半瓶水卖弄的嫌疑,但这是我自己写的,在我看的书里,他们因为谬误的逻辑和虚伪的价值观以及愚蠢可笑的文风遭到咒骂。甚至在我玩完前,他们因为烧了裘德就遭到了咒骂。”
亚历山大不尴不尬地笑了。“我很惊讶你父母没有跟你断绝关系。”
“哦,断绝了,他们断绝了。他们当然干出这事了。第二天,我就带了只黑色锡皮书箱和几件衣服,离开了那里。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们。温妮曾经带着两个女孩回去过,但是即便我去了,他们也不许我玷污门阶,何况我还不想去。不,我开始走街串巷地推销,卖男士外科治疗和辅助内衣。从工人学院和夜校进入剑桥。玩完的裘德。学学我的教训。你为之受过伤和奋斗过的东西,你往往会很珍惜。”
亚历山大对这点深有感触,正要附和,这时弗雷德丽卡说话了:
“那就太有趣了,你还烧了我们的书呢。”
“我从不烧书。”
“你不喜欢的文学书,你烧过。你审查我们读的东西。”
比尔发出咯咯的笑声。
“审查。当你愚蠢到让学校把《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没收时,谁给那个干瘪的老处女写信的?还告诉她你们学校图书馆不收藏《虹》和《恋爱中的女人》[11]是件邪恶的事?”
“我没要求你这样。其实我希望你不要这样。”
“我相信,那个傻女人会回答说,她买了六套《辉煌时刻:孩子是如何出生的》。她好像把这视为思想解放的某种补充性证据。”
“她就是害羞,”斯蒂芬妮说,“她本意是好的。”
弗雷德丽卡好像被激怒了。她怒气冲冲地扫视左右,明显有点拿不准该攻击比尔还是《孩子是如何出生的》。
“行了,这本书简直太没有价值了,充满了从任何卫生巾包装盒上都能看到的图画,还有大量关于极度幸福和深深地被至爱信任的内容,以及如何打开处女宝藏——说实话,这比喻多笨啊,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也不喜欢她谈论这个问题时带点宗教意味的腔调。我不想让我的生物学被她的宗教狂想玷污了,别,谢谢你。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我抱怨说,她认为剥夺你接触货真价实的书和经验是合适的时候,你却反对说她没问题。”
弗雷德丽卡转向比尔。
“你把我们送进可怕的文法学校,然后你又不想放手让我们用自己的方式来应对。你总是给威尔斯写信,谈论性、自由和文学等,让我们没法生活,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如果你想知道我真正怎么想的话,我真的认为《恋爱中的女人》跟《辉煌时刻:孩子是如何出生的》一样,对我们这些稚嫩年轻的花季少女具有腐蚀和伤害。一想到我真的会过那本书里主张的生活,我现在就想跳进比尔吉池塘淹死自己。我不想要神秘、可触摸的、真实的彼岸所具有的那种遥远得无法追忆的宏伟辉煌。你可以留着它。如果你得到了它的话。我希望大神劳伦斯在撒谎,我不知道你期望我说他些什么,你还让我读他的东西。你确实烧了很多书。”
“我没烧过书。”
“你烧过。你烧了我所有的《女孩的水晶石》,烧了所有我从那位不算朋友的朋友手里借的乔吉特·海尔的书,那些书甚至都不是我的。”
“哦,是的,”比尔说,带着兴致勃勃、追忆往事的愉悦感,“我是烧过。那些根本就谈不上是书。”
“那些书没什么不好,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