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帐缝钻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李秀宁的手没动。令箭还指着敌军补给线末端,笔直如枪。她盯着那一点,眼睛没眨。刚才那一战的余温早就散了,肉粥的香气也淡了,营里安静下来,只有巡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响着。
柴绍掀帘进来,披风带进一阵冷气。他右臂重新包过,布条扎得紧,脸色比白天白了些。
“东营巡骑回来了。”他说,“敌营今晚乱了。”
她抬眼:“怎么个乱法?”
“宇文阖手下三个副将围中军帐,要见主帅。守卫拦了半个时辰,最后宇文阖出来,当场砍翻一个校尉。”
“哪个校尉?”
“裴家的老卒。”
她眼神变了。裴氏早年投靠李渊,后来被宇文阖清洗,残部编进去一直不稳。现在借断粮发难,不是偶然。
外面马蹄又响。新探子跪在帐外,声音急:“霍九楼派的运银队,被挡在营门外!守门将领说‘奉宇文先生令,不纳外使’!霍家仆从骂完扔下箱子就走了!”
柴绍冷笑一声:“送钱上门都不要,这是不想干了。”
“不是不想干。”李秀宁开口,“是撕破脸了。”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敌营划到霍九楼私城的位置。“以前宇文阖靠他供粮,霍九楼靠他护商。现在粮道断了,没进项,只剩开销。一个想甩,一个怕背。”
柴绍问:“萧彻那边有动静吗?”
“有。”她目光落在地图一角,“俘虏交代,说好调两千死士支援东原,结果一兵未动。宇文阖派人催,回话是——‘贵军既擅战,何须援兵?’”
帐外忽然吵起来。亲卫押着个灰袍人进来,脸上有血,衣服破了,但眼神亮。
“公主!”细作扑通跪下,“小的亲眼看见——今夜霍九楼密信送到,提议三家平分剩余军资,各自退兵!宇文阖当众撕信,扔在地上,吼‘叛徒无资格言利’!霍家使者转身就走!”
柴绍看向李秀宁:“他们不是内斗,是要散伙。”
她没说话,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帐里没人出声。烛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
“他们争的不是权。”她终于开口,“是活路。”
“那我们呢?”柴绍问。
“我们争的是胜机。”
她转身,拿起朱笔,在敌军大营位置重重画了个叉。纸被戳破,墨点晕开。
接着抽出一面黑令旗,递给帐外传令兵:“集结诸将,寅时三刻议事。”
柴绍看着她:“要打了?”
“不是要打。”她说,“是该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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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营,中军帐。
火盆烧了一半,火星噼啪炸响。宇文阖坐在主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插在案上。他右脸那道疤在火光下像条死蛇。
底下站着几个将领,都是带兵多年的老人。一人上前,声音硬:“再打下去,粮没了,兵也要跑光。今日截粮失败,明日谁还能冲锋?”
“你怕了?”宇文阖抬头,眼神阴。
“我不是怕,是实话。”那人咬牙,“将士们三天没吃饱,挖草根都挖不出几把。再这样下去,不用娘子军打,自己就垮了。”
“垮?”宇文阖冷笑,“那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能走。”那人盯着他,“但我能问一句——你还拿得出粮吗?霍九楼的钱到了吗?萧彻的兵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