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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流露动君心（第1页）

含元殿的风还在吹，李秀宁站在东侧廊下，披风一角贴在腿上又弹开。她没动，像一尊石像立在晨光里。那些官员走了，柴绍也走了，只剩她一个人还守在这儿。她知道，话还没说完。

过了很久，内侍从殿门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她没等他开口，往前走了一步，解下披风交给旁边的小宦官，又摘了腰间的剑递过去。那动作很轻，却不容置疑。

“请禀父皇，女儿有私语相告，不涉政争，只关家事。”

内侍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进去通报。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片刻后，帘子掀开，老太监走出来，低声道：“陛下召见，偏阁候驾。”

她整了整衣襟，抬脚往里走。偏阁不大，陈设简朴，只有两把椅子、一张矮案，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平阳射虎图》。李渊坐在上首，手里依旧捏着那两枚核桃，一枚刻“唐”，一枚刻“隋”。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指节轻轻摩挲着核桃表面的刻痕。

她走到中央，没有跪，也没有行军礼，只是深深一礼，声音不高：“父皇方才听了许多臣子的话，今日可容女儿说几句心里话？”

李渊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朝堂上他是君，她是臣；现在他是父，她是女。他没应，也没拒，只把手里的核桃放在案上，发出两声闷响。

她没等他准，继续说：“母后临终前，曾问我一句——‘你这一生，是要做笼中金雀，还是破云之鹰？’那时我不懂，如今才明白，她不愿我如她一般，一生被规矩锁住翅膀。”

她说得很慢，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眼角有些发红，但她没低头，也没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

“父皇起兵，为的是天下安定。女儿带兵，亦非贪权恋战。我见过饿殍塞道，孩童啃土而死；也见过妇人卖身换粮，老者自缢树下。若有一支军能护一方安宁，为何因性别而废？我不是只为李家守土，是为这乱世百姓，争一条活路。”

说完，她站定，不再多言。偏阁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头风吹过檐角，铜铃响了一声，又停了。

李渊始终没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让人把她轰出去。可最后，他只是缓缓放下手里的核桃，起身离座，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不了多少，年岁却沉得多。白发藏在幞头底下，皱纹刻在眉心。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左眉骨那道旧伤，动作极轻，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这伤……”他声音沙哑，“是为战而受，不是为祸而留。”

他顿了顿，又说：“你母后……当年也这般倔。”

这话出口，她眼底猛地一颤。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终于听见了点什么——不是命令，不是试探，不是权衡，而是真真正正的一句“懂”。

李渊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她呈上的《屯防实录》封面上写下“平阳”二字。那一笔一划写得极稳，末了，用圈勾住两个字，却不画断。

圈而不绝，意为认可其功，保留其军，亦留下余地。

他把笔搁下，没再看她，只低声说：“去吧。”

她行了一礼，捧起文书转身离开。脚步踩在木地板上，一声一声远去。直到听见门轻轻合上，李渊才重新拿起那两枚核桃，这次，他把“平阳”二字朝上，压在奏本堆顶。

宫道回廊之下，李秀宁停下脚步。手中文书尚有墨香，封面那个红圈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笑，也没叹，只是把文书抱得更紧了些。

远处传来鼓声，是东营例行操练。她抬头望了一眼天，云淡风轻，像个普通的早晨。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