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文书终于批完,烛火映着李秀宁指节上干涸的墨迹。她缓缓松开笔杆,肩背僵硬地靠向椅背,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已换了一副神色。
柴绍还在外头查更,听见帐帘一响,回头见她披甲而出,眉骨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冷色。
“你不歇?”他问。
“歇不了。”她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山影,“昨夜你说为我挡箭遮风,那今日便陪我往前走一步——不能再守了,得扩军。”
他没接话,只把腰间水囊递过去。她仰头喝了口,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凉得清醒。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带了四名亲卫出发,马蹄踏过渭水旧道,直奔陇西谷地。向善志的寨子卡在两山之间,木墙粗陋,旗杆歪斜,但瞭望台搭得高,哨兵一眼能望到十里外。
寨门吱呀打开,向善志亲自迎出来,脸上刀疤横贯,眼神却有些躲闪。
“平阳将军亲自来,是瞧得起我们。”他搓着手,声音比传闻中小得多,“可这事儿……不好办。”
李秀宁没进帐,就在寨门前站定:“我不是来收编你的。”
“我知道你仁义。”向善志苦笑,“可我这一部三千人,靠着赤崖张猛借粮、黑林赵屠让水活下来的。去年冬荒,他们各送五十石粟,救了我半营老弱。如今你要我独走,等于撕了旧约,他们不会坐视。”
柴绍在一旁听着,不动声色扫了眼四周营垒布局,低声道:“不是不愿归附,是怕连累兄弟。”
向善志点头:“将军若要我一人投效,我当场就跪。可我身后还有人吃饭穿衣,有娃儿喊爹娘。我不敢赌。”
李秀宁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掀开左臂护甲,露出里头缠着的旧布条——那是前些日子打退霍九楼细作时,从俘虏身上扯下的破衣片,染过血,洗不净。
“你看这个。”她说,“我不骗你,也不强求。我要的是能一起扛事的人,不是光会喊口号的孤勇之夫。你信不过我,我能等。但我问你一句——愿不愿与我共护百姓?哪怕慢一点,也一步一步往前挪?”
周围几个小头领听了,有人低声喝彩。向善志却仍摇头:“将军的话我信。可粮草、水源、哨线,处处牵连,一人走,全军危。张猛贪利,赵屠多疑,若我这边一动,他们先动手,我拿什么保底下这些人?”
柴绍这时开口:“那就让他们也来谈。”
向善志一怔:“你是说……三方坐下来?”
“对。”柴绍看着远处山道扬起的烟尘,“那边巡逻队快回来了吧?你去传个话,就说平阳公主请赤崖、黑林两家首领,三日后河滩设宴,只谈活路,不谈归附。”
“他们肯来?”
“不来,是你没说服。”李秀宁转身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你若点头,明日我亲自送帖子上门。”
向善志愣在原地,直到马蹄声远去才回过神。
当晚,他们在离寨五里的坡地扎营。柴绍检查完岗哨回来,见李秀宁坐在火堆旁,手里摩挲着一块玉佩,一面刻“宁”,一面无字。
“又想家了?”他问。
她没抬头:“我在想,昨夜你替我执笔,今早我就带着你往外闯。这条路,真是越走越险。”
“那你还要走下去?”
她抬眼看他:“你说过永不退。”
他笑了下:“只要你下令,刀山我也陪你闯。”
她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身拍掉尘土:“明日我去送帖,你安排护卫。宴席设在河滩,开阔地,禁重兵,只带随从。你主谈利益,我压阵。”
“张猛嗜利,赵屠多疑,若有人煽动呢?”
“那就看谁能让他们活得更久。”她望着黑沉沉的山,“乱世里,谁给饭吃,谁就是大哥。”
第二天一早,李秀宁单骑赴寨,亲手将拜帖交到向善志手中。对方接过时手微颤,没说话,只是重重抱拳。
回营路上,柴绍已派人勘定河滩位置——一片宽阔砾石地,三面环丘,中间平坦,水流从北侧绕过,正好隔开潜在冲突区域。他亲自带队布防,十步一哨,明暗交替,又令亲卫卸甲持短刃,以防误会引发械斗。
第三日清晨,李秀宁站在河滩高台上,风吹动她袍角。仆从正在摆席,陶碗粗筷,酒是自酿的黍米醪,不奢不简。
柴绍走过来,低声说:“斥候报,东边山道有骑影,至少二十人,打着赤崖旗。”
她点头:“让他们进来,引到左侧席位。记住,先上茶,再上酒,话由绍哥儿开头。”
柴绍应了声是,转身去调度。
太阳爬过山脊,洒下第一道光。远处尘土再起,另一支队伍从南面逼近,黑林赵屠的狼头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秀宁立在高台中央,手按剑柄,目光平视前方。
柴绍站在她侧后十步,手已按在刀镡上。
风卷起沙粒,打在席案边缘发出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