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刚响过第二下,巡更的人影还没走远。李秀宁躺在榻上,眼睛闭着,但没睡实。帐外风小了,火堆噼啪了一声,她翻了个身,听见帘子被轻轻掀开。
柴绍回来了,脚步很轻,站在床边没说话。
她睁开眼:“有事?”
“急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过去,“东营岗哨截的,送信人是霍九楼盐道上的老脚夫,半路被人灭口,这封是藏在鞋底的。”
李秀宁坐起来,没点灯,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拆开。纸是粗麻纸,字用炭条写,歪歪扭扭,内容简短:
“三更天,青崖洞,霍、宇文、萧彻会面。兵马已动,方向不明。”
她看完,把纸揉成团,放在烛火上烧了。
“萧彻?”她问。
“就是那个烧了三县官仓的流寇头子。”柴绍声音压低,“原隋军出身,手下三千亡命徒,专挑粮道下手,不分军民。”
“我知道他。”李秀宁盯着火苗,“我叫他豺狗。”
柴绍点头:“这次不是小打小闹。霍九楼肯拉他入局,说明钱砸得够狠,图的也不是断我们几车粮。”
李秀宁下床,披上外袍,走到案前铺开舆图。青崖洞在西北七十里,山势险,路窄,易守难攻,历来是□□密会的老窝。
“时间是昨夜三更。”她说,“他们已经谈完了。”
“现在去查,只能看到痕迹。”柴绍走到她身后,“但至少能知道来了多少人,走了哪条路。”
“不。”她摇头,“我们现在不能动。一动,就暴露我们知道了。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柴绍沉默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说,“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但现在,得先做几件事。”
她提笔写了三道令:
第一道,命东营加强夜间巡防,每两刻钟换一次岗,游哨加到五队;
第二道,让马三宝重新核算七日口粮储备,所有存粮入地窖,贴封条;
第三道,暂停非必要外出,各营主将不得私自离营,违者以通敌论处。
写完,她吹干墨迹,交给柴绍:“你亲自去送。东营、北营、西营,一个一个传。”
“你不一起去?”
“我留下。”她说,“有人得坐在这里,让他们觉得我们还在睡觉。”
柴绍看了她一眼,把命令收好,转身出门。
帘子落下,帐内只剩她一个人。她没再躺下,而是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挂毯,露出后面钉着的地形图。她用炭笔在青崖洞位置画了个圈,又在通往娘子军主营的三条路上标了问号。
她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打,也不知道从哪来。但她知道,这一回,对方不会再玩账本、盐价这些小手段了。
是冲着灭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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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起了雾,青崖洞口像被灰布蒙住。三个人坐在石台旁,面前摆着一张破木桌。
霍九楼穿孔雀蓝锦袍,手里折扇轻敲掌心。他左边是宇文阖,佝偻着背,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发亮。右边是萧彻,三十出头,满脸横肉,腰间插着一把带血槽的短刀。
“二十船私盐,五百金。”霍九楼开口,“事成之后,渭北三镇归你管。你要人,我给你兵符;你要地,我给你户籍册。”
萧彻冷笑:“说得轻巧。我那三千兄弟,死的死,散的散,现在连个落脚地都没有。你说给就给?朝廷认吗?”
宇文阖咳嗽两声,从袖中抽出一块铜牌和一张纸:“这是兵部调令副本,盖着兵部印。还有李渊密诏抄件,说地方武装皆为叛逆,限期剿除。你要是不动手,下一个被围的就是你。”
萧彻接过看了看,眼神变了。他知道这是假的,但他也知道,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
“朝廷真要动手?”他问。
“已经在调兵了。”宇文阖声音沙哑,“你要是再犹豫,等大军压境,你连骨头都剩不下。”
萧彻沉默很久,终于伸手拿起金袋,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