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托拉斯
杰克·摩根1898年被派到J。S。摩根伦敦公司,那年他31岁,是个流放中的孤独王子。他身高肩宽,年轻壮实,脸庞宽大,目光如炬,留着黑黑的小胡子,鼻子很高,跟他父亲的胖鼻子大不相同。杰克远观纽约划时代的大事逐个展开——美国钢铁公司的成立以及控制北方太平洋公司股权等——心里略有点模糊的渴望之感。他可能感到他与命运的约会不断地被推迟。尽管他承认伦敦有令人快乐之处,但他仍向他母亲抱怨:“当我想到家的时候,时间确实显得太长了。”(1)他抱怨说老邦德街22号“太宁静了”,而华尔街23号却“忙得不亦乐乎”。(2)最糟的是,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皮尔庞特越来越宠爱罗伯特·培根。
起初,杰克待在伦敦只是暂时的安排,但好几年以后,J。S。摩根公司复杂的人事问题才得以解决。1897年,皮尔庞特的内弟沃尔特·海斯·伯恩斯去世了,取而代之的是杰克的表兄沃尔特·斯潘塞·摩根·伯恩斯。老伯恩斯的去世使得伦敦银行缺乏有经验的人员。小沃尔特的姐姐玛丽嫁给了刘易斯·哈考特,即第一位哈考特子爵。他们养育了“英国摩根”的一支,是朱尼厄斯·摩根的直系子孙。从这一贵族的直系分支将涌现威廉·哈考特勋爵,他成为战后摩根建富的董事长。从皮尔庞特1902年在纽纳姆公园哈考特庄园的家庭聚会的一张照片上,可以看到玛丽·哈考特就坐在英王爱德华七世的旁边。
杰克在伦敦流放的日子直到1905年才告结束。在这期间,他好像常常因为远离皮尔庞特而感到尴尬。面对像皮尔庞特是否会参加爱德华七世的加冕仪式这样的问题,他局促地承认:“很难找到他的行踪,我已经差不多放弃了努力。”(3)(最后,西奥多·罗斯福让杰克以专员的身份,参加了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的加冕仪式。)有一次,杰克希望和父亲一起去参加在斯皮特里得海峡举行的海军庆典,后来又叹息说:“皮尔庞特可能想都不会想到请我们一下。”(4)他常常被排除在生意之外,不得不靠报纸才能得到一些有关美国钢铁托拉斯的情况。
皮尔庞特喜欢杰克,但却发现他缺乏**与勇气,这又加强了杰克的不安全感。当皮尔庞特在1899年乘船离开伦敦时,杰克写信给他的母亲说,皮尔庞特不在时纽约的事儿根本没法做。他还说:“我只希望我永远不会碰到这样的情况,或许这不是因为事情总是没我也能行。”(5)皮尔庞特的业务范围太宽,使他没法关心儿子的自我怀疑,又加上杰克不像他父亲那样聪明、得力,这个问题就越发严重了。
换了另外一个儿子那就会抵触了,但杰克却变得郁郁寡欢,日益憔悴,等待父亲的认可。跟朱尼厄斯一样,他总是担心皮尔庞特的工作应酬和“轻率”的胃口,并时时关注着他。他以奇特的幽默来形容他父亲与玛丽·伯恩斯在一起玩多米诺骨牌的一幕:“瞅着爸爸与玛丽阿姨正襟危坐玩那愚蠢的玩艺儿真逗。”(6)他还看到了父亲的虚荣心,发现他每做一件好事,他自己都感到“异常快活”。(7)杰克还窥视出父亲的隐痛,他鲜为人知的深深的孤独:“他挺好,时不时地也挺高兴,但有时候我发现他跟我一样的孤独。他闷闷不乐,好像全世界就没个朋友。”(8)由于杰克还要让他的母亲——一个皮尔庞特动不动就几月不理会的半聋多病的女人——活得开心,人们都羡慕他公平地分配他对双亲的温柔与关心的能力。
杰克在伦敦这几年都听天由命地接受现实,后来由于皮尔庞特大慈大悲,情况有所好转。杰克1898年抵达伦敦后,他父亲让他和妻子杰西住在王子门街13号。皮尔庞特后来又买下了王子门街14号,把两座宅子连接了起来。原来朴素的房子现在像博物馆一般辉煌,挂满了委拉斯凯兹、鲁本斯、伦勃朗和透纳的油画——因出口税的原故,皮尔庞特没有把这些画运到美国。杰克还在多佛尔庄园居住,多佛尔庄园是朱尼厄斯在罗汉普顿的乡村别墅,那儿有泽西种乳牛和老式奶场。父亲的关注使杰克异常高兴,他告诉母亲:“我们一到,他对我们就非常好,几乎每件事都想得很周到,并且对杰西的社会活动表现了极大的兴趣!我知道我们待在屋里他也很愉快,因为那儿没人的时候他一定十分孤独,况且我们一点也不妨碍他,或给他添乱。”(9)1901年,皮尔庞特送给杰克一份圣诞礼物——一大笔钱,杰克只用其中一部分就买回了约书亚·雷诺兹作的一幅肖像画。
然而杰克和他的家人发现这样富丽的生活中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每天晚上——无论皮尔庞特是否在欧洲——仆人都会把期刊和热牛奶放在主人的床边,并调整台灯。由于屋子里脆弱的工艺品名作太多,管家只要哪一天神经极度紧张,就不掸灰了。杰西自豪的是没有东西被打碎,但是杰克的孩子们——现在已是两男两女——发现他们不能尽情嬉戏,闷得发慌。后来孩子们回忆起家庭祷告,读萨克雷和特罗洛普的书,在海德公园散步——就是想不起在王子门有什么乐趣。
1901年,杰克租下了奥尔登纳姆庄园,这是一个在赫特福德郡的300英亩的乡村庄园,那里到处是野鸡与南岗羊,据说庄园的质量之高可与英王的庄园相媲美。杰克对于地道的乡村风情有着英国绅士般的口味。在1910年他买下这座庄园以后,恢复了它原来的名字:沃尔霍尔庄园。这座庄园的布局和环境美化由汉弗莱·雷普顿设计,有一个带角塔的房子,故意带有颓垣断壁,一个栽满热带植物的温室和一个状如大学教堂的图书馆。在亲英的摩根圈子里,皮尔庞特在多佛尔庄园的仆人和杰克在沃尔霍尔庄园的帮手经常在一起打板球。而摩根一家则以美国特色对付英国口味——比如说,把纽约州的高级苹果运给他们的伦敦合伙人。
对于杰克来说,他在伦敦的日子几乎是在“镀金笼子”里度过的。他有很多出身商人银行世家的朋友,在圣道体育馆与埃里克·汉布罗一块儿锻炼身体,有格雷伯爵和弗洛伦斯·南丁格尔这样的邻居,间或与拉迪亚德·基普林、亨利·詹姆斯、詹姆斯·巴里爵士和马克·吐温共进晚餐。最重要的是,他有杰西相伴,她是一个漂亮女人,圆脸,浅浅的金发,皮肤细腻,外加一双朦胧的蓝眼睛。虽然她很不乐意地到了英国,但是英国社会生活很快就使她想起了波士顿的社交圈。她成了个彻底的亲英派。她希望她的两个儿子——1892年出生的小朱尼厄斯·斯潘塞和1900年生于伦敦的亨利·斯特吉斯——一个娶个美国姑娘,另一个娶个英国新娘,但他们最后都和美国人结了婚。
杰西·摩根觉得女孩不应离家上学。她的两个女儿,珍妮和弗兰西丝都是在沃尔霍尔庄园请家庭教师授课。她们从未涉足过正式学校。杰克认为大学教育使年轻女孩减少了女人味,所以上大学也是不可能的了。姑娘们不能在汽船上或别的公共场所与陌生人交谈,后来她们都认为,成长的过程是令人窒息的社会义务训练。
杰西与杰克·摩根的婚姻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方面,占据了他们的心灵,以至于有时候把他们自己的孩子都排除在外了。杰西不仅果断有效地管理杰克的资产,还给她的丈夫出谋划策,在感情上支持他。杰克看到了父母婚姻的冷漠,并且与母亲保持着坦白式的亲密,这些促使他建立了一个与他父亲完全相反的婚姻。比如寻花问柳——摩根家族的传统之一——他就不愿沾染。
杰克在伦敦的日子对摩根财团来说有很大的好处。英格兰将成为他的第二故乡,他变得越来越像任何英国臣民般地爱国。1900年,他在看到英国维多利亚女王驾车而过后,说道:“这个穿黑色貂皮大衣,戴着大眼镜的了不起的瘦小老妪对许多人来说意味着许多东西——她以现代的形式代表着过去的许多东西,看见她穿街过市真让人激动。”(10)在布尔战争期间,当英国军队把被布尔人围困达4个月之久的莱迪·史密斯解救出来以后,杰克在伦敦市长官邸前面和众人一起欢呼。在银号的吹奏声中,他听到在圣詹姆斯宫新王爱德华七世宣布继位。他一直都喜欢英式典礼。
杰克和杰西为当时绝大部分的美国工业家都难以进入的社交圈所接受。1898年2月21日,杰克佩戴宝剑,戴着绅士帽与杰西在白金汉宫的觐见室受到女王的接见。维多利亚女王浑身珠光宝气,穿黑色长袍,庄重地主持了仪式。杰西戴着镶钻石的头饰以及规定必佩的驼鸟羽毛——后来伦敦的《每日邮报》长篇累牍地报道她的美貌,以及她镶着蓝天鹅绒和粉红玫瑰的白缎拖裙。摩根一家还结交了开朗活泼的西比尔·史密斯太太和她的丈夫维维安·休·史密斯。西比尔太太带他们上温莎城堡看她的母亲——担任宫庭女侍的安特立姆太太。在那儿,安特里姆太太给他们展示了女王所藏的霍尔拜因与达芬奇的画。不知不觉中,杰克已经在英国与各方建立关系,使得摩根家族能独特地进入英国贵族和政治家的圈子。
摩根财团就像英美联盟的一个缩影,它也要忠实地反映内部的权力更迭。如果说美国内战后纽约办事处享受伦敦光荣的恩泽,那么在20世纪初情况就倒过来了。J。S。摩根公司越来越多地参与纽约发行的证券,伦敦的很多资金都来自皮尔庞特。到了20世纪早期,他在老邦德街22号到手的收益占年收入的一半到四分之三。伦敦分行反映了皮尔庞特一些专横的精神。第一位为他立传的卡尔·霍维这样写道:“办公室里老是有一大堆杂乱无章的东西,与附近典型的伦敦机构里的宁静气氛形成鲜明对比。”(11)皮尔庞特的平等观念仅够免去职员对他的鞠躬礼。
虽然摩根一家是英国上流社会的宠儿,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常常充满紧张——不像是爱情,更像是一场激烈的权力争斗。英国人永远也搞不明白皮尔庞特和他的公司是盟友,还是野蛮部落的第一轮冲击。华尔街在与伦敦金融城的竞争中占的优势越来越多,摩根也超过了巴林和罗斯柴尔德。“在伦敦,刚恢复元气的巴林是唯一能勉强可以和我们平起平坐的银行。”这是J。S。摩根公司的新合伙人克林顿·道金斯爵士在1901年说的一番话,“在美国他们已无立足之地,充其量算个小兄弟,而美国公司将会占尽优势。”(12)巴林与罗斯柴尔德在19世纪是两大对头,为了与美国的暴发户斗争,他们相互的敌对行动减少了许多。
在布尔战争期间,英国政府耗尽了黄金,向伦敦的罗斯柴尔德和纽约的摩根求助,发行国库券融资。开始时皮尔庞特有些踌躇,英政府又向巴林伸了手,使得他更不满。克林顿·道金斯爵士称当时财政大臣希克斯·比奇“笨得出奇,根本不像办事的样子”。(13)1900年布尔战争的融资给伦敦金融城留下了不安的影响。J。S。摩根的新任办公室经理爱德华·格伦费尔在伦敦沮丧地发现,一半的证券都要到纽约发行。当年朱尼厄斯曾在某些方面包容过罗斯柴尔德,而皮尔庞特不买账,私下里就发行证卷一事索取更高的佣金——这个讹诈英国勉强接受了。在1902年的发行中,罗斯柴尔德试图将摩根排斥在辛迪加之外,但没有成功。从那时候起,随着不断的胜利,格伦费尔就在日记中记下了摩根财团逐步压倒罗斯柴尔德财团的日益增长的优势。
1901年美国钢铁公司的建立,使得英国的金融家们对皮尔庞特的大胆感到不安。《纽约时报》称“他们对美国钢铁联营的规模惊恐万状”。伦敦的《编年史》称这个托拉斯“不啻为对文明世界商业的威胁”。(14)除了别的方面的影响,该托拉斯的建立预示着一场美国向欧洲出口产品的热潮,从而激化两者间的商业竞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皮尔庞特对伦敦的地铁与地面轨道电气化发生了兴趣,引起一番争议。由于城内拥挤,要求在郊区建新的住宅区,新的地铁线路也纷纷上马。皮尔庞特参加了为一条地铁线融资的竞争,这条线路从哈默史密斯穿过皮卡迪里到达伦敦金融城。通过给地铁融资,皮尔庞特还希望为他参股的两家公司承揽业务——英国的汤姆森·休斯顿公司与西门子兄弟公司。最后在地铁融资上,他败给了由号称运输大王的芝加哥大亨查尔斯·泰森·耶基斯所牵头的辛迪加。此人就是人们熟知的西奥多·德莱塞笔下的残酷无情的弗兰克·考伯伍德的原型,小说《金融家》《泰坦》和《禁欲主义者》中的主角。皮尔庞特难得失手,尽管如此,他的参与仍然触发了认为他要左右英国经济的恐惧之感,伦敦郡议会警告说,这个大都市都快交给两个美国佬了。
现在英国人对皮尔庞特的态度非常矛盾。在伦敦大街上,小贩们兜售的便宜小报题为“生活在地球上的执照”,并且由皮尔庞特·摩根签字。(15)1901年纽约《世界报》的漫画上画着皮尔庞特问“约翰牛”——英国人的绰号:“你还有别的要卖吗?”(16)但不管英国人如何对皮尔庞特的咄咄逼人感到不安,他们在美国的金融事务上还必须依靠他。1901年,伦敦的金融家们为了保证他们在美国的投资,不惜以200万美元的巨资在劳合保险公司为他做了人身保险。就像杰克所说的:“这使他与维多利亚女王和大西洋东岸别的统治者平起平坐了。”(17)
1902年,皮尔庞特建立了一家航运托拉斯,旨在垄断北大西洋的业务,此举比摩根财团的任何举动都更加严重地引起英国人本能的害怕。这是美国新的出口导向的自然延伸。就在皮尔庞特刚成立美国钢铁公司时,有人问他是否可能把北大西洋的汽船队都归属于统一的所有权之下,他回答说:“应该是这样。”(18)那时的航运情况使人想起早些时候的铁路时代——船太多,互相展开毁灭性的价格大战。德国人在威胁英国人的海上优势,而美国人认为他们应该从移民客运中捞到更多的好处。再说还有一股新时尚,富裕的美国人喜欢享受豪华舒适的大西洋越洋旅行。
皮尔庞特**裸地宣称维护美国利益,他草拟了一份计划,要建立一个美属航运托拉斯,这将使他的“利益集团”原则,即某一工业竞争者之间的合作扩展到世界范围内。他建立了英美船队,拥有120多艘汽船——世界上最大的私有船队,即使法国的商船队也自叹弗如。从政治观点来看,他征服哈兰特-沃尔夫的贝尔法斯特造船厂和白星航运公司是关键之举。在新的托拉斯中,哈兰特-沃尔夫的皮里勋爵看到了他的船队可以稳稳到手的市场,但是布鲁斯·伊斯梅却对这笔交易顾虑重重,他的父亲是白星航运公司的发起人之一。皮尔庞特给白星的股东的发行溢价[12]非常之高——10倍于1900年的最高收益,所以伊斯梅不仅继续做白星的总裁,还听了皮尔庞特的劝告,担当了托拉斯本身的总裁,该托拉斯称做国际商业海运公司。由于购买白星以及雇用伊斯梅,皮尔庞特还卷入了十年后的“泰坦尼克号”海难。
皮尔庞特迫切需要德国人——这个北大西洋的新主宰——加入他的托拉斯。他们庞大的跨大西洋航班在大西洋的航运中屡创速度纪录。这些轮船有好几层,就像婚礼蛋糕。该航运托拉斯的一个重要设计师叫艾伯特·鲍林,他的汉堡—美国轮船公司有几百艘船只,是世界上最大的船运公司。在1901年的一份秘密报告中,他勾画出了摩根的野心。
大家都知道,作为由美国最重要的和最有能耐的企业家组成的辛迪加的首脑,皮尔庞特·摩根是在执行他的长远计划,而铁路公司在该辛迪加中的比重尤为突出。摩根本人几个月前在伦敦时,曾向一些英国航运界人士表示,根据他的推测,从北大西洋口岸运往欧洲的货物的70%左右都是靠联运提单,通过铁路运抵目的地的,它们的后半程是交给外国航运公司来完成的。摩根接着说,他和朋友们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铁路公司要让外国公司把美国货物运过大西洋去。比较合情合理的做法是,把美国的铁路和航运公司联合起来,从而保障美国资本的整体收益。(19)
1901年年底,皮尔庞特与鲍林达成协议,平分北大西洋的业务。摩根辛迪加在没有得到德国的明确批准之前,不会开展到德国港口的业务;而德国人则保证不把业务扩展到英国和比利时。航运托拉斯的合伙人还要共同集资,共同购买荷兰—美国航运公司。
鲍林,这位经常进出宫庭的犹太人,在伦敦与摩根会谈后,随即去了国王威廉在柏林的狩猎山庄,向他汇报条约的情况。起先,国王怕美国人玩金融花招,但鲍林指出,虽然英国公司整家整家地被吞并掉,但是德国人将保持独立合伙人的地位。威廉国王被说动了,于是坐到**,读完了那份条约,做了些改动,并坚持要把北德国劳合公司包括进这个卡特尔。后来,威廉国王在基尔登上了海盗三号,皮尔庞特与他在甲板上散步。但是在邀请国王入座时,他犯了个严重的失礼错误。然而,威廉还是接受了摩根的意见。
随着与德国签署协议的风声传出,公众震惊了,感到合并已在全世界范围内咄咄逼人。《纽约时报》在一篇题为《难以置信》的社论中如此写道:“如果巴黎来电说,皮尔庞特·摩根先生打电报命令他的总部撤掉所有的电话,搬走所有的速记机和打字机,砸烂所有的抽屉,纽约的男女老少谁也不会信这鬼话。同样,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也不会相信他与德国航运公司的协议条件是真的。”(20)《泰晤士报》认为这种限制竞争的做法是过时和低效的——越来越多的人同意这个道理,因为人们对托拉斯大王的反感与日俱增。
英国人对皮尔庞特的航运卡特尔尤其感到不安。他们害怕国际商业海运公司的商船会专门将产于美国内地的商品通过摩根铁路运到东海岸港口,继而运到欧洲。摩根的合伙人乔治·珀金斯证实了这一点,有一次他得意地说,该航运托拉斯“实际上将会把我们的铁道终点站延伸到大西洋彼岸”。(21)似乎皮尔庞特·摩根在编织一张环绕世界的无缝大网。
皮尔庞特必须跟唯一的一家死硬派竞争,这就是英国的丘纳德航运公司。鲍林认为缺了它会大大削弱托拉斯的影响力(这有可能还有些个人恩怨在里面:有一次因为丘纳德公司的工人罢工,皮尔庞特被困在利物浦,当时他就发誓再也不跟这家公司打交道了)。现在,英国航运界几乎惊慌失措,公众也纷纷要求议会“救救”丘纳德,为英国保留一片海洋。一个议会委员会给丘纳德施加压力,不让出售它。英国海军部需要在紧急关头能调用跨大西洋的船只,也害怕丘纳德落入外国人手中。为了讨好这家公司,英政府给了它丰厚的补贴来造两艘新船——毛里塔尼亚号和露茜塔尼亚号,它们都将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汽船。作为交换条件,丘纳德公司同意由英国控制并随时听候英政府调遣。
在创建一个托拉斯的过程中,皮尔庞特还从未被迫跟外国政府争斗。但随着融资规模越来越国际化,并越来越影响到主权利益,就不可避免染上了政治色彩。皮尔庞特为了平息英国人的恐惧,游说了殖民事务大臣约瑟夫·张伯伦。他是个畅言无忌的批评家,并且采用了现代跨国公司的惯用手法:他将美国的拥有权掩盖起来,首先在托拉斯的名字“国际商业海运公司”上作文章。皮尔庞特还同意在他的英国船上配英国水手,管理层派英国管理人员,并让它们挂英国国旗。最后,他的英国船只也成为英国海军的预备队,战争期间可以被征召。但是国际商业海运公司的股权信托5人小组必须是美国人占多数,他们是皮尔庞特和他的合伙人查尔斯·斯蒂尔,还有怀德纳、伊斯梅和皮里勋爵。
国际商业海运公司将成为皮尔庞特·摩根的一大败笔。在布尔战争结束后,航运业迅速萎缩,摩根财团与丘纳德公司大搞价格战,结果两败俱伤。从它1902年创立开始,摩根辛迪加就努力地要卸掉国际商业海运公司不想要的证券担子。该股票的水分太多——即价值太虚——甚至纽约证券交易所都拒绝它上市。1906年,承销商手里还握着几乎80%的股份。正如《华尔街日报》事后对皮尔庞特的航运托拉斯做了这样的结论:“海洋对于这位老人来说太大了。”(22)
英国人对皮尔庞特的反感或许改变了他在伦敦的合伙公司J。S。摩根公司的局面。以前不仅该公司绝大部分的资金是由他出的,并且绝大部分的美国合伙人都来自家族成员。在20世纪初期,皮尔庞特不遗余力地营建他的伦敦产业,而更多的合伙人都将是英国人,各种的决定也更多地从政治上考虑了。1900年,他签字请克林顿·道金斯爵士任合伙人,此人是位杰出的公务员,刚结束他在埃及的公务,并将成为印度财政部长。报界又大造舆论,说摩根的手要伸到印度去。
很明显,由于皮尔庞特对道金斯的合作不太满意,他转而于1904年与巴林银行商谈合并事宜。他还害怕在华尔街崛起的新对手。巴林银行的雷维尔斯托克勋爵在回忆他与皮尔庞特就此事的会谈时这样写道:“他猛烈地抨击力量不断壮大的犹太人和洛克菲勒集团,并不止一次地说我们和他的公司是纽约仅有的两家由白人组成的公司。”(23)这两家公司多年以来一直都相互认同,认为各自分别是在这两个城市里的头号新教公司。
拟议中的合并计划是巴林银行办理伦敦的业务,摩根银行办理纽约的业务,而J。S。摩根将解散。但谈判失败了,雷维尔斯托克勋爵认为原因有二:皮尔庞特害怕合并伦敦产业会让道金斯失望;另外,杰克·摩根在伦敦待的时间很长,他在合并后的公司里的位置是个棘手的问题。雷维尔斯托克本人也害怕被皮尔庞特盖了过去,他认为摩根父子间“相互没有感情与信心”。(24)就在1905年谈判破裂后不久,道金斯因心脏病发作而辞世。于是,杰克被委以一项敏感的任务,为J。S。摩根公司招募有背景的英国合伙人。现在摩根准备付出相当高的代价,吸收一些英国成分了。
1904年,爱德华·格伦费尔的地位提高了,成为合伙人;一年后,他成为英格兰银行的一名董事。这位冷静果敢的年轻单身男人喜欢穿那些看着精神的衣服,口齿伶俐,他恃才傲物而保守,且过人地聪明。他还对开各种玩笑饶有兴趣。他曾就读于哈罗公学和剑桥大学的三一学院。他有着荣耀的门第,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曾是英格兰银行的董事,并且都是议会议员。还在年轻的时候,他就爱不动声色地观察世界,去发现人们的虚假与伪善的一面。格伦费尔会成为伦敦银行的政治润滑剂和王牌外交家,以及该行与英国财政部和英格兰银行的主要联络人。
1905年,格伦费尔又把他的表兄维维安·休·史密斯介绍进来。他也是杰克·摩根的朋友,当时正在一家管理码头的家族公司里工作。他高高的个儿,脸庞清秀,略带红光,非常善于讲故事。他曾就读于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三一学院。他的风格比格伦费尔更像皮尔庞特。他是个能干而有进取心的人,很多业务都要亲自过问。他投资了高加索的铜矿、非洲的金矿以及其他一些罗得西亚[13]的企业。史密斯的父亲曾是英格兰银行的行长。他是英国最大的银行世家、所谓伦敦金融城史密斯家族的成员。他们的祖先是17世纪诺丁汉的一位银行家(格伦费尔不属于史密斯家族,他和维维安是表亲)。1959年,在统计这个家族的权力史时,安东尼·桑普森估计有17位史密斯家族成员曾在伦敦金融城先后控制了75家公司中的87个董事位置,曾是6家公司的董事长。马丁·史密斯家族后来与汉布罗家族[14]通婚,加强了银行间的联盟。维维安·史密斯与修长苗条、头发金黄的西比尔小姐结为伉俪。这位淘气、精神焕发的小姐是安特里姆伯爵六世的独生女儿。伯爵拥有格莱纳姆城堡,并在北爱尔兰有几平方英里的土地,他的母亲曾是维多利亚女王的贴身宫廷女侍。这样,渐渐地伦敦行就摆脱了伦敦金融城的美国殖民地的特点。当杰克1905年回纽约时,就由格伦费尔和史密斯主管业务。1910年,公司改名为摩根建富。这是它首次有了个英国名字,摩根集团的特洛伊木马营造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