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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海盗号(第2页)

美国最著名的金融家与自由竞争成为不共戴天的死敌,这似乎有悖常理。然而这是合乎逻辑的,因为19世纪末,铁路处于无政府状态之中,运价大战,讹诈线路,轨距不标准等不一而足。铁路公司想要打垮竞争对手,只要拒绝将货物运送到与自己铁路相毗邻的铁路上去。皮尔庞特对于铁路工程技术所知甚少,但他却很清楚,铁路公司需要一笔稳定的收入,以支付它们在纽约及伦敦债券市场上销售债券的固定利息。然而在19世纪80年代中期,货运价格在大幅度的削价压力下一降再降。皮尔庞特认为“首要的任务是在宾夕法尼亚铁路与纽约中央铁路两公司之间寻求和解”。(20)

1885年7月20日早晨,天气闷热。皮尔庞特以一种艺术赞助商的天才,导演了美国两家最大的铁路公司相互妥协的一幕。他先是在游艇上迎来了纽约中央铁路的董事长昌西·迪皮尤。而后,游艇越过了新泽西州的渡口,接上了宾夕法尼亚铁路的董事长乔治·罗伯茨和副总裁弗兰克·汤姆森。皮尔庞特从来也不承认他选择游艇是出于保密的考虑。“我从来也没有这么考虑过,”他事后证实道,“但也许是如此吧。”(21)

在他接双方要人上船之前,皮尔庞特早已拟好了一份停战协议的粗略提纲。“海盗号”在哈得逊河来回航行,皮尔庞特坐在后甲板的遮阳篷下,叼着他那粗大得可怕的黑色雪茄,两旁是铁路公司的头面人物。他强调欧洲投资者对美国铁路十分不满,然而他主要是让铁路大亨们自己去争论。一般说来他采取两种策略。他常常创造出一种“没有出路”的情境,然后再进一步以他的对手面临限定日期相威胁——这种技巧是增强紧张气氛与压力,从而有利于双方关系的缓和。此外,由于他言语简练,强化了他作为一个诚实的经纪人的形象。他也允许其敌手们发泄怒气。就其本性而言,皮尔庞特说话简短,毫无进行长篇大论分析的能力。他的天才是短暂的、突发的灵感。正如一位律师所描述的那样:“摩根最重要的智力是,他能在短短5分钟之内全神贯注地思考大量问题。”(22)那天傍晚7点钟,当铁路巨头们分别下船之际,他们已经决定买下对方的铁路,并停止那种毁灭性的竞争。数年以后,废弃了的南宾夕法尼亚铁路的隧道和堤坝被纳入了宾夕法尼亚收费公路。随着纽约中央铁路生意的蒸蒸日上,它兼并了西岸铁路,并将其作为沿哈得逊河运输的第二条铁路线。

新闻界对于1885年铁路干线协议的制定大肆宣扬,并把该协议称为“海盗号协议”。(23)皮尔庞特一手创下这辉煌的成功,乃至于那样吝于赞扬他的朱尼厄斯都告诉范妮说:“要是我去,也不可能像皮尔庞特那样,对西岸铁路争端处理得如此漂亮。”(24)当朱尼厄斯说出这番前所未有的赞美之辞时,皮尔庞特正值48岁。他再一次完成了工业仲裁的任务,这种任务后来就由法庭或是由公共事务委员会来承担了。在混乱的领主时代,竞争是**裸的、残忍的,商人们缺乏他们可以讨论共同问题的工商组织。因此银行家们常常可以作为中立方出面干预,尤其当银行本来就和两家公司都有业务关系时,就像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那样。多年以来,皮尔庞特聘请的都是最为精明的律师。然而多年来他更喜欢英国式的商业手腕——那种非正式的交易,例如,呷着白兰地和叼着雪茄烟握手言欢,银行家们衣冠楚楚,上浆硬领笔挺,在俱乐部里友好地交谈。摩根家族的人从来就不喜欢诉讼。在某次铁路纠纷事件中,朱尼厄斯写信给皮尔庞特:“我希望你不要被诱入诉讼中去。人生短暂,不足以应付诉讼。”(25)

铁路公司之间的血腥竞争在19世纪80年代更加激烈。好几家铁路公司都濒临破产的边缘。1886年,德雷克塞尔-摩根重组了庞大的费城和雷丁铁路公司。这一举措涉及要认购发行较低利率的新的债券,并且要估定股东们的资产值,以便减轻铁路公司的负担。重整后的公司后来被摩根的一位死敌所接管。他就是阿奇博尔德·麦克利欧德。日后他宣称道:“我宁可去摆摊卖花生米,也不愿对摩根俯首听命。”(26)麦克利欧德公然与摩根对抗,并且侵入摩根其他的铁路经营领地。这次教训使摩根深信,不应该在改组公司之后把大权放诸他人之手。

美国铁路系统的一个根本弱点就是复线过多。这种竞争使得各公司陷于依靠削减运费和削减工资来支付债务的恶性循环里。与此同时,他们最大的主顾,尤其是洛克菲勒石油公司和卡内基钢铁公司,迫使他们对大宗货物运输给予优惠回扣,从而激怒了西部那些小农场主和势单力薄的生意人,引发了要求政府管制的呼声。对于作为铁路垄断象征的摩根来说,绝对的自由竞争永远是不可取的。多年以后他说:“美国公众们似乎不愿承认这样一个事实……他们可以选择受管制的法律协议或不受管制的非法律协议。早在五十多年前,我们就应该摒弃那种站不住脚的教条,即认为自由竞争能保护公众利益。”(27)随后我们将不断地看到,摩根财团总是认为政府调控胜于自由竞争,而私人垄断又胜于上述两者。

在1887年,国会通过了州际商业法案,成立了第一个监管委员会,把竞争作为准则,并取消有争议的回扣。支持这个法案的派别背景各异,身份不一,有小规模货物运输者,也有铁路公司本身。铁路公司接受了政府管制不可避免的现实,并希望能通过恰当的法规,实现他们急需的市场稳定。但是在州际监管委员会成立六个月之后,回扣又出现了。因此在1888年,铁路公司的首脑人物们决定在皮尔庞特·摩根的主持下,移花接木,将他们自己的自我监管形式套到州际商业委员会的框架之上。

1882年的12月间,报纸的读者们饱览了关于在摩根默里山庄家中所进行的种种秘密活动的报道。密切监视着这所宅邸的记者们看见成群结队的西部铁路公司首脑和银行家们云集于此。来客中包括联合太平洋公司的查尔斯·弗朗西斯·亚当斯和代表密苏里太平洋铁路的重病缠身的杰伊·古尔德。摩根的住宅被记者们团团包围。他们不停地揿响门铃,还把看戏用的小望远镜贴在窗户上。室内,皮尔庞特坐在他那大书桌的一头,做了如下的开场白:“此次会议的目的,是要使本组织的各位成员在怀疑自己受到损害时,不要将法律玩弄于个人的股掌之间。这种现象以前司空见惯……在任何一个文明社会都无此习俗,因此更没有理由认为在铁路运输界可以如此行为。”(28)很明显,皮尔庞特的欧洲经历形成了他这套理论的框架。

在得到巴林财团和布朗兄弟公司代表的支持之后,皮尔庞特向铁路大亨们提出如下建议:如果他们能停止削价和你死我活的竞争,那么金融家们将停止为其竞争对手承销证券。这的确不失为一项明智的举措。当华尔街指责铁路公司不负责任的行为时,铁路公司则责备华尔街发行过多的证券,由此造成了过度扩张,导致价格大战。摩根本人就曾受到这样的责难;他资助了一些资本过多的铁路公司,结果这些铁路公司负债过高,难以抵挡经济萧条。1888年12月的会议确定了一个“绅士协定”,即在60天内保持运输价格不变,其后,这些绅士们将再度聚会于此,共商大计。

1889年1月,类似的一次聚会在摩根的“黑色书房”中再度举行。这一次会议制定出了一项计划,要建立一个庞大的中央集团组织,即州际商业铁路协会,来规范整个铁路系统。这个大组织将规定运费,仲裁争端,并对违反规定的公司量罪论罚。皮尔庞特将担任这一卡特尔垄断组织的首脑。纽约《太阳报》将这一新的组织称为“铁路管理方式上的巨大革命”。(29)然而后来由于受到西部运输费用竞争的沉重压力,这一新组织很快就分崩离析了。

在1890年12月15日召开的一次会议上,皮尔庞特对于维护铁路稳定进行了最后一搏。除了原来那些铁路界的泰斗之外,新参加此次会议的还有伊利诺斯中央铁路的斯泰弗森特·菲什、大北方公司的詹姆斯·希尔和北太平洋公司的T。F。奥克斯。皮尔庞特提出如下一项计划:提议成立一个西部交通协会。该协会将由来自每个铁路公司的一名董事组成,并由他们共同制定统一运费;任何有舞弊行为的公司都将被摒弃于行业之外。摩根对于自己的计划深感满意。他以一种少有的在公众面前的坦率态度对一位记者透露说:“想想吧——芝加哥和圣路易斯以西的全部互相竞争的铁路公司,都将被置于大约30个人的控制之下!”(30)这一番话究其本意是美好的天真,实际上却是一种危险的盲目。在他内心,皮尔庞特对于自身的公正和良好的判断能力如此坚信不移,以至于他没有看到将美国经济中的很大一部分控制在他个人手中的危害性。《纽约先驱报》对他大肆吹捧,称之为“巨型铁路托拉斯[7]之王”。(31)然而不久之后,这项宏图大略也化为了泡影。

归根结底,“绅士协定”没能逃脱卡特尔组织的历史命运,他们无法控制协议之外的小的竞争对手。而正是这些人削减了运费,围逼更大的强敌,并赢得新的业务。由于这些暗中欺诈和缺乏约束的行为,“绅士协定”很快就破了产。即使现今权倾一时的皮尔庞特·摩根也无法解决这一体系结构上的痼疾。这些问题是由于过多的铁路公司追逐过少的主顾,各公司又债台高筑而造成的。在1893年的经济危机中,数十家铁路公司纷纷倒闭。皮尔庞特重新改组了其中许多公司,并运用了一些颇有争议的策略来恢复秩序。

随着摩根财团的权势与日俱增,它成为美国首屈一指的银行,沉重的责任压在皮尔庞特的肩上。但他的机构编制却极其精简,一共只有80名雇员。皮尔庞特甚至没有一名固定的秘书。朱尼厄斯警告儿子不要沉浸于生意中,搞得精疲力竭。同时,当皮尔庞特雇用了一名书记员,专门拆读大量信函时,朱尼厄斯那隐秘的、商人银行家的敏感性受到了震惊。他在19世纪80年代末最后一次谆谆告诫儿子,信中说:“不管一个人的体魄多么强健,他也不能够承受像你在过去两年中在脑力和体力上所经受的压力,除非你能够及时地在这两方面都得到充分休息,否则你迟早都会付出代价的。”(32)然而朱尼厄斯却从未注意到,他自己那种永不屈服的风格和理想化的高标准如何造成了皮尔庞特对工作那种奴隶般的奉献精神。

到了19世纪80年代,由于身体日见衰弱,朱尼厄斯·摩根渐渐退出了生意圈。这位在摩根家族历史上享有“钢铁公爵”美誉的人物成为伦敦最有影响的美国银行家。他与巴林财团和罗斯柴尔德财团的人物平分秋色。他坚定地参与了一批国际性的贷款项目。其中涉及埃及国家银行、俄国铁路公司、巴西一些州政府,以及阿根廷的公共服务事业。不管他是如何年老体衰,他总能给人一种坚如磐石、坚韧不拔的印象。伦敦的《泰晤士报》称他为“精神矍铄,老当益壮”(33)。

1884年,朱尼厄斯的妻子朱丽叶去世了,享年68岁。在她晚年的光景里,围绕其膝下的是她宠爱的许多京巴狗。摩根家族曾很巧妙地说她神志有些不清,大部分时间待在她楼上的房间里消磨时光。因此,她并未参与朱尼厄斯的生活。妻子逝去之后,朱尼厄斯借以排遣孤寂的是皮尔庞特一周两封的来信和孙儿孙女们的来访。被家人称为“杰克”的小J。P。摩根十分崇拜他的祖父,尤其喜欢在伦敦王子门大街13号家中表现出的那种英国式的礼仪,这包括仆役们把他作为“法定继承人”(34)伺候的态度。朱尼厄斯一直把皮尔庞特视为感情寄托。有一次,在法国南部皮尔庞特来探望他之后,朱尼厄斯写道:“今天皮尔庞特带着一家人离去了——这房子是如此孤寂冷清——我深深地想念他们。”(35)

朱尼厄斯被葬于哈特福德雪松山上的墓地里。就像他为皮博迪操办的丧事一样,皮尔庞特为父亲办了一个体面的、与一位声名显赫的战争英雄身份相符的葬礼。哈特福德市面上,灵车沿途所经过的商店都闭门致哀,该州议会会堂前也下了半旗。在瓦兹瓦斯博物馆的摩根纪念大楼上,镌刻着皮尔庞特为朱尼厄斯写的碑文。这些碑文明显地表现出父子俩身上那种伦敦商人银行家传统所烙下的相同印迹:“纪念朱尼厄斯·斯潘塞·摩根,原籍马萨诸塞州,一位哈特福德商人……其后是一位伦敦商人。”(37)

摩根是否不满他父亲的专制呢?或者,他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崇拜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样真诚呢?他的感受,不论是愤怒还是矛盾心理,都被深埋在巨大的建筑物之下了。他对父亲的纪念,正如哈姆雷特王子纪念其亡父一样。十二年来,他逐渐收购哈特福德瓦兹瓦斯博物馆周围的土地,以修建这座摩根纪念大楼。这幢大楼耗资140万美元,由粉色大理石筑成,具有英国文艺复兴时代的风格,博物馆的面积比原来扩大了一倍。多年以后,皮尔庞特一边不耐烦地看着他的怀表,一边浏览了一堆建筑蓝图,并迅速地选定其中3份作为哈佛医学院的楼房式样。这次捐助修建又是为了表明儿子对父亲的深情。并且,在皮尔庞特书房西厅那红色的、饰以织锦的墙上,朱尼厄斯的画像占据了最醒目的位置。周围是圣母和小天使们——强权的族长由可爱的孩子们和超凡脱俗的女性所围绕着。在麦迪逊大街的家中发生一起小小的火灾之后,有人问起皮尔庞特,他最先抢救的会是哪一件珍宝。皮尔庞特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父亲的肖像画。”

朱尼厄斯去世之后,皮尔庞特甩掉了精神上的一些桎梏。一种新的自重意识在他心中像花朵一般盛开了。在潜意识里,他成为了J。皮尔庞特·摩根,商界巨头、艺术家们的私人赞助商。朱尼厄斯去世前,皮尔庞特的艺术藏品数量不多。1888年,他买入了第一本文学作品的手稿,一部萨克雷的著作。现在,他开始狂热地收购,日后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艺术品收藏家。为了宣传J。P。摩根的新形象,他雇用了他的朋友J。弗雷德里克·泰姆斯为他设计“海盗二号”游艇。泰姆斯拿到一张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的空白支票,并被告知不必顾虑费用问题,唯一的限制是游艇必须能在哈得逊河流经克赖格斯顿的地方转身。新的“海盗号”船身呈黑色,光洁闪亮,上面矗立着黄色的烟囱,颇为壮观。它全长241英尺,耀武扬威地摘取了水面上最大的豪华游艇的桂冠。后来,只要海盗二号在外国的港口一出现,它的雄姿就会使当地居民惊恐不已,仿佛是看到了美国资本步步逼近,席卷而来。

如果摩根家族不是连续三代都只有一位男性活到继承财产的年龄,那么摩根家族的男人也许会快乐得多。在商人银行家的家庭里,男孩子一出世就背上了继承这个王国的重负。上市公司有其自己的公司生命,而私人商人银行的合伙制则不同,它往往需要依赖一个家族的背景、资本和声望。因此如果家族的男性继承人拒绝参与家族事业的话,这一事业恐怕就得终结了。因此,摩根家族的希望首先是由朱尼厄斯寄托到皮尔庞特身上,又由皮尔庞特寄托到杰克身上。在这两代人的关系中,生意上的压力都严重地加剧了父子之间惯有的紧张与对立。

从一开始起,皮尔庞特与杰克的关系就异于他和朱尼厄斯的关系。如果说皮尔庞特是深受朱尼厄斯那种令人窒息的过度管制的困扰的话,杰克的不幸则在于根本得不到关心。这孩子其实深深地渴求父爱,只是皮尔庞特似乎如此遥不可及,如此全神贯注于他自己的生意,以至无法顾及儿子那孩子气的需要。因此在杰克和皮尔庞特之间,总有一些距离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适之感。这远远不像皮尔庞特和朱尼厄斯之间那种强烈的男子汉气概的相互敬慕。皮尔庞特和杰克都生性羞怯,举止笨拙,严格地拘泥于新英格兰的正统礼教。对于敏锐纤弱而又缺乏安全感的杰克来说,要同一个脾气暴躁、时常大吼大叫的名满天下的父亲打交道,实在不是易事。

杰克缺乏向他那令人生畏而又遥不可及的父亲挑战的勇气。如果说皮尔庞特会用坚毅来对付朱尼厄斯,杰克却只是暗自希望得到父亲的赞许,并倾向于寻求母亲在感情上的支持。他发现父亲性情暴躁,又喜怒无常。杰克的焦虑常常在金钱问题上表现得最为突出,而这也是家族中的许多禁区之一。像皮尔庞特年轻时一样,杰克对自己的花销也有一本明细账。人们可以看到他曾记下支付学校图书馆罚款的10美分,以及关于他的“圣诞节收入”和“祖父所给收入”(40)名下的一笔笔开销。每当把皮尔庞特和钱相提并论时,杰克都会颤抖着说:“你看,我从不违背爸爸的意愿,乱花任何一笔钱。”他还告诉母亲说:“爸爸是那么痛恨我在他面前提到金钱,因此我根本不曾以任何方式暗示过他该付账单了。”(41)在他童年的信中充满着这种情感。

杰克写给母亲的信是关于摩根家族最全面的一份记载。可惜的是,范妮的回信却遗失了。显而易见,杰克对母亲有着强烈的感情。他们对彼此的忧郁都极其敏感,都经受着皮尔庞特·摩根这个不可理解的人物的影响,互相安慰长达四十年之久。多年以后,我们可以看到杰克·摩根成为一位刻薄的老者。然而他现在却还是一个热情洋溢的,充满了对母亲的挚爱的孩子。他曾写信对母亲说:“亲爱的妈妈,如你所知,我是这样爱你。就在刚才,我一想起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能见到你,我便感到浑身惬意。”(42)在他十几岁时,他对范妮的态度就是保护性的。以至于有时他不像她的儿子,反而倒像她的父亲了。当范妮变得抑郁消沉,时常卧床不起时(在杰克的信中,关于范妮体弱多病的言辞比比皆是),杰克竭尽全力使她振作。1889年,他写道:“至于说到你的忧郁心情,我所能说的只是,不管别人做些什么,你都千万小心别让自己过于疲倦。并且,你要小心应付这些人——你知道该怎么做。”(43)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当他听到一位朋友的母亲将范妮描述为“冷漠、沉静、毫无热情”(44)时,他有些迷惑不解。但是这些评价也可能表现了范妮只对家庭成员表现出深情挚爱,对外界却漠不关心这样一个事实。

就像他母亲一样,杰克喜欢文学。然而他却被一种灰暗的世界观所困扰。作为一个行为规矩拘谨的人,《浮士德》那悲惨的结局使他心神不宁;而《茶花女》又使他深感抑郁。在杰克的年轻岁月里,没有出现过咪咪的肺病,也没有沾满了泪水的传奇。1887年他航行到欧洲时,曾经这样写道:“船上只有一位可被称为美人的姑娘,然而我同她却丝毫不曾有染,因为她给我的印象是极为平庸。”(45)他的原则是决不去冒险。对那些好管闲事,而又爱惹麻烦的人他也已经极不耐烦。“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好像都认为生意场是臭水沟,一切理想和聪明才智都会消失在其中。我必须承认,只要采取的方式是诚实合理的,我自己看不出做生意有什么害处。”(46)同时杰克又是极虔诚坚定的宗教信徒。当其他年轻人正热烈地辩论着社会秩序的公平性时,他却在思虑是否应该由教堂出面,公开谴责赌博行为。

对于他和父亲之间的感情鸿沟,杰克留下了一份忧伤的回忆。他曾讲过一个讽刺故事,从中可以明显地看出皮尔庞特在生意上的自我专注。杰克有一次邀请了一位哈佛同学到克赖格斯顿。两个年轻人和皮尔庞特一同乘着“海盗号”漫游。在彼此介绍之后,皮尔庞特就匆匆埋首于报纸之中。然而当船靠岸后他却对杰克说:“这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年轻人之一。”(47)

皮尔庞特显然发现了儿子性情柔和,并且比较被动,缺乏他年轻时那种进取之心。他分别于1884年和1885年两次让儿子去落基山脉中狩猎。皮尔庞特为儿子安排的猎伴是圣乔治教堂的教区长威廉·雷恩斯福德——一位了不起的猎手。杰克射中了一头长着粗角的羊。他还睡在大雪封门的木屋里。皮尔庞特正是希望借助这种男子气的逐猎使儿子坚强起来。然而,杰克真正亲近的还是限于母亲范妮一人。

1889年,杰克从哈佛毕业,并结识了简·诺顿·格鲁。她是波士顿银行家和矿山所有人亨利·斯特吉斯·格鲁的女儿。她的祖上都是一些显赫家族,其中包括斯特吉斯和威格尔斯沃思这样的家族,杰西(简的爱称)这个波士顿人凭她的家世背景,与杰克门当户对。然而在赞同这桩婚事之前,摩根和格鲁这两家还是相互摸了摸对方的底细。杰克把杰西的家谱拿给皮尔庞特过目,并一直在向势利的父亲请求一个谈论这桩婚事的机会。终于,皮尔庞特答应下一次去波士顿时同儿子谈论此事。在一封充满了愤怒与渴望的信中,杰克对范妮讲述了所发生的一切:

这封信的结尾最能道出真谛——杰克把范妮和自己描绘成皮尔庞特的共同受害人。一个月之后,在焦虑和颤抖中,杰克向父亲和盘托出了他与杰西的事。皮尔庞特的答复是到春天他和范妮将会考虑这个问题。由于一向敬畏父亲,杰克在皮尔庞特给予他同情性的关注时,总是受宠若惊,感激万分。他大大松了口气。在随后一次与母亲见面时,他告诉母亲说:“我对于爸爸在听取我的意见与愿望时所表现出的一切充满了感激之情。由于终于能告诉他事情真相,我自己也很满意。这些都是言辞所难以表达的,这使我几个月来的忧愁郁闷顿然冰释。”(49)1890年12月11日,杰克与杰西在波士顿的阿灵顿街教堂举行了婚礼。《纽约时报》的头版上尽是关于这场盛事的报道。

摩根家族代代相传的说法是杰克本想成为一名医生,而他之所以当了银行家,仅仅是因为其父认为这是有关家族荣誉的大事。(50)1892年,杰克25岁,这时他成为摩根银行在纽约、费城及巴黎三处分行的合伙人。在此后二十年的生意往来中,杰克将一直密切地关注着父亲。他记述了皮尔庞特那交替发作的颠狂与抑郁,并且慷慨地给予他许多同情,远远超过了自己得之于父亲的关怀。在皮尔庞特的暮年,父子间的关系多少变得平等了。

杰克在一个极为关键的时刻进入了摩根帝国。1893年6月,托尼·德雷克塞尔在参观卡尔斯巴德的一家奥匈康复疗养胜地时去世,留下了一笔遗产,据说在2500万至3000万美元之间。虽然德雷克塞尔让摩根掌握着在纽约的经营管理权,但德雷克塞尔家族却保留了费城的德雷克塞尔公司和巴黎德雷克塞尔-哈耶斯公司的控制权。1893年10月,小安东尼·德雷克塞尔决定退休,以坐享荣华富贵。这使皮尔庞特得以加强自己在纽约、费城、巴黎以及伦敦的连锁合伙控制权。在一次大都会俱乐部的晚宴上——那是在摩根历史上唯一的一次纽约和费城的合伙人共聚一堂——皮尔庞特宣布了自己将要大权独揽的计划。

来访者们只要一踏进华尔街23号皮尔庞特那玻璃环绕的镶着护墙板的办公室(这种风格是朱尼厄斯办公室的翻版),就可以领教到他那风雷一样的狂暴脾气。他坐在拉盖书桌前的转椅上,靠在百老汇街的一边,冬季里他背后的壁炉中烈焰熊熊。如果需要,他常常站起身来,踱着步,详细地询问着合伙人。林肯·斯蒂芬斯曾回忆他如何坐在里间,四壁都是玻璃,门打开着。但是,这种平易近人的样子实在是一种幻象,因为摩根那傲视一切的目光常使好事者腿软骨酥。如果来客待得过长,他常常以埋头疾书的姿态来使对方手足无措。史蒂芬斯回忆道:“除非摩根请他的合伙人进去,否则他们从不主动接近他。他们进去时看上去也惶惶不安,就像办公室打杂的仆役。”(51)甚至他的合伙人也称他为摩根先生,或是老人家。他就像巡回展示的一尊蜡像那么坐着。伯纳德·巴鲁克将他描述为“美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金融家”。(52)他有与人亲善之举,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的气度是那般森严而令人生畏,以至于人们在他所经之途自然地让出道来。一次,圣公会一位主教访问了克赖格斯顿,为了使他能返回曼哈顿,皮尔庞特在半夜为他截下了一辆行驶中的西岸线上的列车。

关于皮尔庞特缺乏耐心、脾气暴躁以及他表辞达意的简练,有许多故事。他不能很长地集中注意力,一般也就从上午十一点钟工作到下午三四点钟。中间休息时,他在办公室里吃些三明治、馅饼,也喝些咖啡。一次他挽救了一位商人的事业,在这位先生感激涕零之际,他却打断了对方的话,说:“够了。今天事务繁忙,没时间听你说这些,再见吧。”(53)很少有人了解他的心思,他也常有自己秘而不宣的日程安排。新闻记者克拉伦斯·巴伦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年轻的波士顿金融家普林斯去向皮尔庞特征询一项投资方案。普林斯事后说道:“我握着摩根先生的手,热诚地感谢他对我这样一个年轻人所表示的关注,并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建议。事实上我知道,他正在用尽一切方式要毁了我。”(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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