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2月,解决办法终于产生了,而艺术界却为之感到愤慨:杰克决定分散处理收藏品。首先他将中国瓷器以300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杜维恩兄弟,杜维恩兄弟又将这些瓷器转卖给亨利·克莱·弗里克。然后弗拉格纳尔的杰作——为杜巴里夫人而作的四组系列作品“爱的历程”,也以125万美元的价格转到了弗里克的名下。弗里克用它们装饰了他在第五大道的别墅。继皮尔庞特之后,弗里克脱颖而出,成为美国第一流的收藏家。显然,这一点使杰克感到高兴。他说,在皮尔庞特的生意合伙人中,弗里克对他最为友好。这以后,糖业大王哈夫迈耶买下了曾使皮尔庞特神魂颠倒的弗美尔的作品。“看来我们确实需要钱。”贝勒·格林叹息道。(13)
到这次铺天盖地的销售结束时,价值800万美元的艺术品以高价易手。这期间,格林为争取更高的价格而进行了不屈不挠的努力。艺术市场并没有因皮尔庞特的死亡而衰败——军火制造商们在世界大战中积累起来的新的财富又弥补了这个空缺,而这些财富往往是由摩根银行自己经手给他们的。格林的朋友伯纳德·贝伦森评论说,皮尔庞特人虽死了,“但他的灵魂还在游**”。(14)
鉴赏家们对这次大规模出售感到震惊,他们形容这是一次对世界杰出的艺术收藏品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尽管约瑟夫·杜维恩从这次销售中获了利,但他把这次出售称之为“艺术领域的大悲剧,一如当年共和政体分发英王查理一世精心挑选的艺术宝藏”。(15)作为对受到感情挫伤的大都会博物馆的安慰,杰克把40%的收藏品送给了他们。这一纪念性的遗赠包括7000件作品,其中有拉斐尔的《科隆纳·圣母》。皮尔庞特花10万英镑买的这幅画在当时是世界上最昂贵的画。尽管大都会博物馆感到非常失望,但这幅画却是博物馆有史以来得到的最大的意外收获,它成为博物馆中世纪收藏品中的极品。
皮尔庞特的文学收藏品约有20000册,包括《古登堡圣经》、纸纱草纸手稿、济慈、雪莱、斯威夫特和约翰逊博士的手稿等,都保存在图书馆,完好无损。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也没动,其中有一件是法王路易十六的夫人,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扇子。1925年,杰克把这把扇子送给了法国政府。另外一个受益者是哈特福德市瓦兹瓦斯博物馆的摩根纪念馆。这座纪念馆是皮尔庞特为纪念朱尼厄斯而建造的(在皮尔庞特的坚持下,他和朱尼厄斯的画像被并排悬挂在纪念馆豪华楼梯的顶部)。1917年,杰克把一大批古青铜器和欧洲装饰艺术品捐赠给这家博物馆——共13000多件,这使瓦兹瓦斯博物馆一跃而成为美国第五大博物馆。
杰克在没有作任何解释的情况下,就突然出人意料地向公众宣布了他的决定。之后,他便退避三舍,保持缄默,并遵从皮尔庞特在世时的教诲,对报界的攻击一概置之不理。这使人们觉得是他因为感到内疚而采取的一种守势。人们只能从他自拆台脚的沉默背后去揣测其中的原因了。作为一个私人银行家,他本不应该有任何需要支撑其银行资本的暗示——商人银行家最需要严格保密的莫过于其资本状况。直到此时,摩根财团还从没有被管理人员检查过,也没有披露过一张资产负债表,杰克此时也并不打算对外公开摩根的资本问题。很难解释杰克为什么这么急需要钱,而又不间接地批评他的父亲挥霍无度。如果真有什么怪罪的话,也许应该针对皮尔庞特,他的收藏品之多远远超过了他的储藏和陈列能力。没能做到既增加银行资本又丰富艺术收藏品的是皮尔庞特,而不是杰克。尽管杰克的做法有些粗鲁,而且藐视公众,但他这样做也许只是在纠正失误。
使杰克执掌摩根之舵初期蒙上阴影的第二个危机,则是纽约—纽黑文—哈特福德铁路公司。皮尔庞特的祖父约瑟夫·摩根曾资助过这家铁路公司的前身,并在铁路家族中给予其特殊的地位。1892年以后,皮尔庞特进入并开始统管铁路公司董事会。他盲目自负,有时多愁善感,有时暴跳如雷,这在摩根财团的历史记载中绝无仅有。1903年,他请来查尔斯·梅林——人称“铁路末代沙皇”——经营纽黑文铁路公司。梅林头顶圆滑,留着胡须,态度冷淡而爱挖苦人,这使他成为波士顿最遭人痛恨的人。纽黑文铁路公司是摩根和梅林的病态感应,使他们表现出了对公众的极大的藐视。
摩根和梅林计划接管新英格兰的所有运输业,并蛮横地夺取水路航线、市内有轨电车线、高速运输系统——凡是威胁他们实施垄断的东西皆在夺取之列。纽黑文公司吞并了康涅狄格州、罗德艾兰州和马萨诸塞州南部的每一条铁路。1907年,他们买下了波士顿—缅因州铁路公司,这是他们的计划的核心部分。这次收购引起了极大争议,这使得皮尔庞特和梅林前去会见了罗斯福总统,以防止出现反托拉斯问题。虽然总统默许了他们的收购,但后来总统也承认对纽黑文铁路公司的“所犯罪过给予宽恕实为不妥”。(16)
纽黑文铁路公司的扩张既不明智也不审慎。当它支付高价吞并竞争对手时,它背在自己身上的债务负担也使其喘不过气来。铁路公司膨胀成了一个庞大的控股公司,它的子公司多达336个,雇员达12。5万。为了掩盖公司财务方面的诡计,它又成立了几百家挂名公司,一些不知内情的职员当了这些公司的头目,他们定期被叫来签订合同。摩根财团通过这种设立“公司迷宫”的方式赚取了大量利润,并从频繁的股票和债券交易中获得了近100万美元的佣金。与此同时,纽黑文铁路公司未来真正的竞争对手——汽车——却从皮尔庞特在新英格兰运输业撒下的天罗地网下逃之夭夭。
鲜为人知的是,摩根财团本身对梅林的经营管理也感到局促不安。1908年5月,乔治·珀金斯写信给皮尔庞特:“我仍然觉得,就像我过去两年的感觉一样,梅林先生正在用他的财务手段把纽黑文铁路公司引入一片混乱,我想这一点正在或多或少地成为大家的共识。”(17)银行开始悄悄地将铁路公司的证券卖掉。
梅林是一个言语坦率的皮尔庞特崇拜者,这一点对皮尔庞特的形象很不利。他曾说,在没有征求皮尔庞特的意见之前,他从未敢自行其是。他向记者们吹嘘:“我戴着摩根给我系的脖套,但我为此而感到骄傲。如果摩根先生命令我明天为他去一趟中国或西伯利亚,我会拿着行李就走。”(18)他使人们头脑中形成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形象:皮尔庞特是一个独断专行的董事会成员。梅林说:“这是摩根先生的行为方式。当他不想再听反对意见或想结束讨论时,他会扔掉火柴盒,然后把拳头向下一挥,说‘我们表决,看看这些先生们站在哪一边!’”(19)梅林说,这时其他董事会成员会噤若寒蝉,向他屈服。
摩根财团的资助使铁路公司获益匪浅。纽黑文铁路公司的股票被认为是最保险最赚钱的投资,红利很高。查尔斯·梅林具有从事铁路行业的天赋,他第一次使旅客不必换车便可以从纽约直达波士顿。问题是梅林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威廉·艾伦·怀特给他下了这样的结论:“梅林在自由经济派人士的眼里,是马萨诸塞州和新英格兰州财团统治集团中的头号魔鬼……在政治上,梅林为实现自己的目标,可以凭着财阀的意识心安理得、直截了当地行事,根本不把民主的道德原则放在眼里。”(20)
据国会调查人员后来透露,梅林为了一条郊区铁路线就行贿约100万美元,他甚至厚颜无耻地买通一名哈佛大学教授发表演讲,支持对火车和有轨电车采取宽松政策。纽黑文铁路公司的权力在新英格兰的影响如此之大以至于被人们称为“无形政府”。(21)梅林的慷慨馈赠惠及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后来当他被免于起诉时,他几乎为自己的肮脏邪恶勾当得意洋洋,全无一点行业道德的顾忌。在回答纽黑文铁路公司在同对手竞争时采取什么样的形式时,他说:“任何你可以想象出来的形式——比如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心挖出来,只不过这是两个铁路公司而已。”(22)
有关纽黑文铁路公司的丑闻公开后,引起了路易斯·布兰代斯的注意,他当时还是个“人民律师”,但后来成了最高法院的法官。他狡猾而足智多谋,是摩根财团将要面对的最难对付的敌手。布兰代斯是一个东欧移民的后裔,他毕业于哈佛大学法律系。1907年他以公众利益为理由,开始同纽黑文铁路公司较量,那时他已是一位拥有百万家财的律师。这一年,他的斗争焦点是反对纽黑文铁路公司收购波士顿和缅因州铁路公司。
布兰代斯尖锐地抨击了绅士银行家准则——这是制约银行界精英财团互相竞争的规矩。他提出了关于银行家影响过多的论点,这一论点在普约听证会上得到了进一步发挥,并且被反映在新政原则之中,后来又成为了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政策。他主张银行家和公司之间应有一定的距离。在布兰代斯看来,银行家进入公司董事会形成了一种利益冲突。这些银行家绝非是中立的密友,他们企图让客户大量购买根本不需要的债券,或向客户收取高额佣金。他说摩根财团就是最好的实证,它象征着“对国家财政和工业资源的垄断性和掠夺性的控制”。(23)布兰代斯抨击的立足点不是政府对垄断的规章制度,而是要彻底打破垄断,恢复小规模的竞争经济。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观点对摩根财团构成的威胁远远大于特迪·罗斯福的反托拉斯和其他大型工业的支持者所构成的威胁。
1911年,纽黑文铁路公司的末日到来了,它由于债台高筑而被迫解雇员工、降低工资、推迟维修关键的铁路轨道。火车事故连续不断,创下了可怕的记录——这一年共发生4次事故,第二年发生了7次,而且造成数十人死亡。1912年,随着火车事故的不断增加,布兰代斯发现他对纽黑文铁路公司的攻击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广泛支持,州际商业委员会开始就此事举行听证会。那年夏天,布兰代斯到新泽西州西格特去咨询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伍德罗·威尔逊。他就经济问题向威尔逊提供建议,撰写发言稿,在货币托拉斯的问题上大做文章,促使威尔逊支持终止银行和工业公司之间的相互参加董事会的连锁制。对布兰代斯来说,与纽黑文铁路公司的这桩公案是“人民”与“利益”之间这场永无休止的战争中的一次典型的战斗。
面对布兰代斯的威胁,梅林以极其肮脏的手段进行了反击。波士顿的一家受纽黑文铁路公司资助的出版物《真理》杂志把布兰代斯描绘成雅各布·希夫的代理人,并形容布兰代斯发动的这场论战是“犹太教徒与异教徒之间历史悠久的战斗”(24)的一部分。1912年12月,梅林和摩根在报刊上发表了一篇尖刻的文章,指控布兰代斯试图毁掉人们对纽黑文铁路公司的信心。但布兰代斯正在赢得人们的支持,而梅林却因反托拉斯罪受到一个联邦大陪审团的控告。梅林放弃了豁免权,他这样做显然是希望能使皮尔庞特在普约事件调查期间免除被传唤的压力。普约调查报告进一步支持了布兰代斯反对摩根和纽黑文铁路公司的观点。皮尔庞特死时,事态就发展到这一步。
皮尔庞特的“罪孽”所带来的后果将由杰克承担,这一点在1913年6月12日变得显而易见。这一天纽黑文铁路公司的火车在斯坦福车站发生了撞车事故,造成7名乘客死亡。威尔逊的新任司法部长詹姆斯·麦克雷诺兹对纽黑文铁路公司作出民事和刑事起诉,反托拉斯的人加强进攻的时机已经成熟。7月9日,州际商业委员会发表了一份报告,对纽黑文铁路公司的财务管理状况提出了批评,并建议剥夺该公司在有轨电车公司和轮船公司中的股份。摩根财团正处于一个关键的历史分水岭。作为一个领主时代的银行家,皮尔庞特肯定会顽固地站在梅林一边,勃然大怒。然而,杰克已取代了他父亲在铁路公司董事会中的位子。他听从了州际商业委员会的警告,驱逐了梅林,并迫使董事会的其他成员同意这样做。这并不意味着杰克在思想意识上对政府的规定有任何同情。相反,在这个问题上他同他父亲一样偏激。但出于策略上的考虑,他表现出了更加温和的姿态——外交时代中一个银行家的姿态。纽黑文铁路公司请来了北方太平洋公司的霍华德·埃利奥特替代了梅林。
纽黑文铁路公司事件对摩根财团的成员一直都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他们认为自己是新英格兰的恩人。皮尔庞特曾骄傲地成为新英格兰社团的主席。他的孙子哈里·摩根后来说,皮尔庞特“对这个地区如此忠诚,但是一旦涉及新英格兰以及纽黑文在其中的地位问题,他就有一个盲点”。(25)面对异口同声的批评,杰克试图为已故的父亲辩护,声称他父亲在最后几年里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国外度过的,因此不应对铁路公司的不良行为负责。然而杰克的电报却表明皮尔庞特同纽黑文铁路公司保持着联系。他也许会在里维耶尔寻欢作乐,或在尼罗河上随波**漾,但他一直关注着铁路公司的事务。1910年,梅林想把纽黑文铁路公司的区域扩大到曼哈顿岛上刚刚完工的宾夕法尼亚车站。皮尔庞特感到这会威胁到他的另一个被监护者——纽约中央铁路。因此他扬言如果梅林仍然坚持,他就辞职。他在遥远的罗马城大声吼叫道:“你可以向梅林转达我的问候,如果他坚持他的政策,我认为他将铸成终身大错。”(26)皮尔庞特虽然身在异乡,但却心系故里。
霍华德·埃利奥特上任以后,可怕的消息仍不断地从纽黑文公司传来。1913年9月,纽黑文公司又发生了一起火车事故,21名乘客死亡,40名从夏令营返回的孩子被困。州际商业委员会在一份报告中指责摩根和梅林。接着又让摩根银行下不了台的是,纽黑文铁路公司在12月份没有分发红利,这是公司40年历史中的头一次。这是一种典型的孤寡股[22],成千上万的小投资者在圣诞节前失去了他们的收入。也许是出于羞愧,也许是出于愤怒,或者是出于避免遭受谴责的愿望,杰克·摩根和乔治·贝克都没有出席发生那次历史性投票的会议。司法部长麦克雷诺兹仍然紧盯着纽黑文铁路公司董事会不放,因为他认为这个董事会是由银行家操纵的。摩根财团的人们知道,他们被包围了。哈里·戴维森发电给杰克,说:“整个形势令人恶心。必须认识到总统和司法部长刚刚接受了布兰代斯及其他人的意见。”(27)杰克告诉戴维林他将辞去在纽黑文铁路公司董事会中的职务,但这很可能被认为是肯定了布兰代斯对他和他父亲的攻击。
趁两位对手在沙发里坐下时,让我们把他们描述一下。年轻的布兰代斯宽脸膛,煽风耳,双肩强壮有力,两眼炯炯放光。他讲起话来带着肯塔基州的长音。拉蒙特短小精悍,轻松中透着机敏谨慎,可爱中藏着坚定顽强。他对自己的说服力充满信心,他对待陌生人的老练与杰克对陌生人的笨拙形成鲜明对比。在同布兰代斯的谈话中,他俨然成了摩根财团的主要形象塑造者和思想家。
拉蒙特把皮尔庞特对查尔斯·梅林的信任看成是一种美德:“摩根先生有着宽宏大量的品质,一旦他对某人建立了信任感,他就会几乎盲目地去信任他。”(28)他重申摩根的信条:银行家对投资者负责,并在董事会上保护他们的利益。布兰代斯反驳道:“不在董事会上同在董事会上一样,你们也可以保持充分的联系,并得到准确的信息。”(29)拉蒙特似乎毫无防备。布兰代斯主张通过公开竞争的招标方式出售证券,而不能让银行家与客户进行私下交易。拉蒙特说,如果境况良好,投资者愿意购买新证券时,这种方法是可以行得通的;但当境况不佳,投资者忧心忡忡的时候,这种方法就会使公司不知所措。这场争论持续了40年。
拉蒙特和布兰代斯都尽量表现得友好,但布兰代斯更顽固,能有机会同对手进行面对面的交锋,他心中喜不自胜。经过一段时间的争论,两人都发现他们在围绕着某些未予启口的问题兜圈子——即摩根神话般的权力。华尔街相信,如果董事会上有一个银行家董事,他将支配其他的董事。在提到这种权力时拉蒙特被激怒了,但最后他还是直接面对了这个问题。
拉蒙特:你把我们的公司描绘成……具有控制人和事的巨大权力。
布兰代斯:然而你们的公司有这样的权力,拉蒙特先生。你可能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别人害怕你。但我相信你们的影响将会消失,而不会扩大。
拉蒙特:你使我感到非常惊讶。你到底根据什么相信人们害怕我们?根据什么相信我们拥有这么了不起的权力?
布兰代斯:根据我的经验。(30)
结果,布兰代斯在论战中占了上风——可以感觉到,拉蒙特对这位律师的犀利和睿智没有充分准备——但双方都没有改变自己的立场。然而,这次谈话,特别是布兰代斯对华尔街小规模的行业不感兴趣的指控,却一直在拉蒙特的头脑中回响。多年以后,当拉蒙特在凡尔赛给威尔逊总统当顾问时,他曾问总统,能否举出一个例子,说明一个应该得到信贷的公司却遭到了华尔街的拒绝。据拉蒙特讲,总统举不出这样的例子。同布兰代斯的一次见面,开始了拉蒙特一生的努力,去为摩根的权力据理力争。他需要使别人相信该银行的长处。通过他,华尔街这家最沉默寡言的银行有了新的声音,形成了明确的思想体系。
在外交时代,虽然各家公司仍然同他们在华尔街上的银行紧紧地束缚在一起,但这种束缚正在开始松动。领主时代是建立在不成熟工业的基础之上的。而现在各家大公司都在积累现金储备,并利用获得的利润扩大、发展业务。私人银行比受其资助的公司的知名度要高得多,在这种情况下,银行同其客户排他性的特殊关系可以保证客户公司获得稀缺的资金。但摩根公司的后代们,如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美国钢铁公司和国际收割机公司,正在发展成为全国性的乃至全球性的大型公司,它们羽翼已丰,不再需要银行的保护。
对皮尔庞特那一代的银行家们来说,参加客户公司的董事会是一种信条。然而1914年1月,为了安抚威尔逊政府,摩根合伙人采取了一个震惊华尔街的行动,他们决定辞去在银行、铁路公司和工业公司等30家公司中的董事职务。杰克不仅辞去了纽黑文铁路公司的董事之职,还从纽约中央铁路公司、国民城市银行、第一国民银行以及国民商人银行的董事会中退了出来(为了不让布兰代斯如愿看到杰克一个人孤独的辞职,杰克与合伙人们共同退出了纽黑文铁路公司和其它的董事会)。他希望以此来阻止宣布银行和公司连锁关系为非法的立法程序,而这一法案得到了威尔逊的支持。1914年的克莱顿反托拉斯法案禁止相互竞争的公司相互参加对方的董事会,但没有禁止银行家们参加其公司客户的董事会。
政府和企业之间的平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变化。1913年,第16修正案获得批准,第二年所得税大大提高,接着成立了联邦贸易委员会。杰克苦涩地承受了这些变化。像皮尔庞特一样,他将把愤怒默默地深埋在心里,直到忍无可忍时才会爆发。现在,他心如乱麻,沉浸在悲哀之中,内心充满了对新政的敌视。他痛骂,自特迪·罗斯福以来,那些“破坏因素”恐怕已经控制了整个国家。1914年6月,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杰克写到:“据我所知,从来没有这么一大群十足的庸才和地地道道的骗子管理过,或试图管理过任何一个一流的国家。墨西哥人的境况较好,这是因为他们的各个老板只不过从事杀人和强奸,而我们的老板们却管理着国家,因而使更多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31)
从许多方面来说,1914年11月开始运行的联邦储备系统对摩根都是一个天赐之物,它使银行减轻了一些政治压力。正如联储历史学家威廉·格雷德所述:“作为一个经济机构,联储继承了摩根公司再也不能承担的位高而权重的作用——以及一些怨恨。”(33)表面上看来,摩根权力受到很大削弱,其实并不如此。在许多方面,华盛顿的联邦储备委员会虽然监督着12家地方银行,但软弱无力。相比之下,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却脱颖而出,成为与欧洲各中央银行和外汇市场业务往来的中心。因此,真正的金融权力仍然保留在它的永久的栖身之地——华尔街。
新制度至关重要的职位是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行长。第一位登上这一宝座的是本杰明·斯特朗,他的全部简历上尽是与摩根有关的经历。他是哈里·戴维森的门徒。哈里·戴维森让他担任银行家信托公司的干事。1907年金融大恐慌期间,戴维森还介绍他当了皮尔庞特的私人审计师。戴维森和斯特朗之间存在着一段情谊。斯特朗的妻子生下一个孩子后自杀身亡,一年以后,他的一个女儿也死了。此时,戴维森将斯特朗的3个遗孤接到了自己家中。之后斯特朗娶了银行家信托公司总裁的女儿凯瑟琳·康弗丝。1914年他自己当上了总裁。
那年,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行长的职位摆在面前,但斯特朗在是否担任这个职位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因为他不仅支持过银行家们的奥尔德里奇计划,而且还反对过联邦储备法案。直到他同哈里·戴维森和保罗·沃伯格一起到乡下度过了一个长周末之后,他才接受了这个职位。斯特朗想赋予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以英格兰银行那样的尊贵和声望。摩根财团指点他到特迪·格伦费尔那里去学习,了解那家银行的管理方式。在斯特朗的影响下,后来证明,联邦储备银行对摩根大有裨益,而绝非是一个威胁。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和摩根公司志同道合,以至于摩根财团后来被视为华尔街上的联邦储备银行。所以,结果同改革者们的期望恰恰相反,1913年以后灰心丧气的改革者眼巴巴地看着摩根的权力不断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