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托万突然萌生了逃跑的想法,要不是他的母亲适时出现,也许他早就逃走了。
“走吧,安托万!”
身边的人们有的踩碎烟头,有的脱下宽檐帽或鸭舌帽,随后教堂的门也被缓缓关上。
玛利亚,您的国民们期盼圣婴降临已久,您愿意孕育这个孩子吗?
安托万站在母亲身边,就在教堂中间的过道边上,他的眼前就是艾米丽的后颈。从前的他看到艾米丽的后颈时,总是百爪挠心,可是今晚却完全没了兴致。提奥的话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循环。他们已经找到证据了……安托万本能地摸了摸手腕。如果这是真的,他们还在等什么呢?为什么没有人马上来抓他?
也许是因为大家都要做弥撒……
欢迎大家,我们在这个圣诞的夜晚欢聚一堂,共同庆祝耶稣的诞生。
神父是个两颊光滑无须的年轻男子,长得胖乎乎的,肉肉的嘴唇,眼光如炬。他走动的时候微微侧着身体,让人感觉他是个害羞的人,从不愿意打扰到别人,可是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对信仰十分严厉苛刻的人,这跟他的外貌完全背道而驰。这样的长相很容易让人想到,那些大腹便便,光着身子在修道院的单人牢房里自行鞭笞的人。
……祂召唤着我们,给我们带来喜悦,和平和希望……
在神坛左侧,几个女人簇拥在穆绍特先生周围。他矗立在人群中间,比她们高出了一个肩膀和一个头。人群前面是凯尔纳瓦尔夫人,她已经演奏教堂的小管风琴三十余年了。
有几个脑袋不时地向教堂大门口张望着。德梅特夫妇没有出现,大家都觉得挺失望的。当然,人们都十分理解他们的心情,可是,再怎么说,这也是圣诞弥撒呀……越来越多的人不停地朝大门张望,人群里窸窸窣窣地议论开来。
终于,他们来了。
两人互相扶着手臂,像一对年迈的夫妻。贝尔纳代特看起来像是矮了好几厘米,她脸色蜡黄,眼睛下浮现出大大的黑眼圈。德梅特先生则把嘴唇紧紧抿住,像是在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们的女儿瓦朗提娜紧跟在身后,只见她穿着一条大红色的裤子,在这样的场景和气氛下,显得荒诞不经。艾米丽传达着众人的意见,评论她简直就是个一推就倒的妓女。听到这里,安托万有些震惊,却又开始浮想联翩。
他们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安托万闻到了德梅特先生身上那股酸涩又粗暴的味道。
等他们走过去了,安托万注意到瓦朗提娜浑圆的臀部在红色的裤子下一扭一扭地疯狂抖动,这让他嘴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唾液味道。
天父派来了天主耶稣,救济天下苍生……
德梅特一家人缓缓地走在中间的过道上。
尽管弥撒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中止,可是他们所到之处,产生了一种别样的寂静,人们交头耳语,发出细微的声音,空气里交织着尊敬、崇拜、煎熬和肃穆的味道。
主啊,你让这个圣洁的夜晚重新闪耀着真正的光辉。请降恩于此,向世人揭示这个奥秘,让凡世的人们都被照亮,我们将在天上品尝那无上的喜悦。耶稣基督,你的儿子,我们的主。
德梅特一家的进场,像极了苦修者入场。贝尔纳代特连路都走不稳,而德梅特先生则在过道里慢慢走着,只见他低着额头,蹬着一双厚重的鞋子,每一步都走得决断,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扑向神父的野兽,或是准备跟上帝本人干上一架。
他们在过道尽头停了下来,第一排已经没有空位了。于是,他们转过身来望向教堂中殿,像是准备再穿过整个中殿,走出教堂。瓦朗提娜跟上去,与她的母亲站在了一起,三个人肩并肩,齐齐面对着众多信徒。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头压抑着冲天怒火的公牛,一个几乎已经被摧毁的女人,以及浑身散发出轻浮庸俗的气质的未成年女儿,真是令人心碎的画面。小雷米的缺席如此显眼,就好像,这家人是故意来到这里,在上帝面前展示他们的悲痛。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安托万坐在很远的地方,可是当他抬起头,盯着人群看时,还是能真切地感觉到从德梅特先生身上散发出的狂怒力量。他忍不住朝穆绍特先生瞟了一眼,自从在工厂被德梅特先生掌掴以后,他便对之恨得咬牙切齿。也难怪,以德梅特处处惹事的个性,他在博瓦尔镇已经树敌无数。然而看着这一家子,第一排的群众还是突然**起来,有几个人赶紧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他们,随后又沿着中殿的侧道走到教堂最后面去。德梅特一家人正对着继续布道的神父,坐了下来。
没错,圣婴从此降临在我们中间,上帝把自己的儿子赐予了我们……
当德梅特一家消失在安托万的视线中以后,艾米丽突然转过头来,用一种奇怪而又执著的眼神盯着他看。
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努力地想从她的眼神中找出些什么含义来,然而她已经把头转了回去。莫非她是在传达什么信息?她想跟他说什么呢?
而且,她还一反常态地沉默了许久。这时,提奥突然又插话了:“他们已经知道要去哪里搜寻尸体了。”说罢,他本能地朝教堂门口望去。
“已经找到一些证据了……”
这句话让安托万的脑电波突然达到爆点:他马上明白过来,艾米丽是在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留在这里。
她是在说,快逃!没错!他们肯定是在等弥撒结束,然后就来抓他。原来他已经落入陷阱,说不定现在警察已经在外面拉起了警戒线……
明日,凡世的罪恶将被彻底摧毁,而主宰我们的,将是那救世圣主。
安托万将会在人们涌向出口的时候被堵住去路。慢慢地,人们纷纷回头,眼神开始搜索,到底是谁迫使警力在圣诞夜里出动,来到了教堂前。用不了多久,安托万将独自一人走在过道上,所有人都会把路让出来。
人群惊叫起来……
他将别无选择,只能乖乖地把自己交给警察,或者等德梅特先生迈着沉重的脚步追上来。等安托万转过身,便会看到,雷米的父亲把猎枪扛在肩上,枪口正对准了他的额头。
安托万叫了起来,可是他的声音却完全被另一声惊叫盖过去了。
“雷米!”
坐在第一排的贝尔纳代特突然站起身,大声唤着自己的儿子。瓦朗提娜不停拉扯着她的衣袖,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回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