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纳瓦尔夫人被这声叫喊吓到,停止了演奏,唱诗班也稀稀落落地没了声音。只有穆绍特先生雷鸣般的嗓音依旧响彻教堂,很快管风琴的声音又响起来,唱诗班也继续唱起被打断的歌,歌声里透露出一种坚决,好像是在嘱咐所有人,在这片混乱中要紧紧地团结在一起。
上帝啊,我们的救世主,祂不断施以我们仁慈和温情。是祂拯救了我们所有人!是祂……
神父并没有停止工作,嘴角似乎非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管是德梅特一家的到来还是管风琴和唱诗班短暂的出离,他都泰然处之。他很高兴自己是上帝选中的子民,在这群显然已经乱了阵脚的听众面前,扮演着最严苛的道德模范。这次仪式的混乱直接证明了,他的信徒们需要他,而他作为兄长或父辈,也肩负着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的责任。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这群信徒就像被判了刑的人一样,顺从地倾听着弥撒。
安托万也慢慢平静了下来。不会的,对于一个杀害儿童的凶手,他们不可能这么怠慢,一旦证据确凿,他们肯定会马上逮捕。提奥刚刚说的那些话,也只不过是为了保住他的面子,况且,前一天他到处散播的那些揣测,不也因为弗兰肯斯坦被捕的消息传出而自讨没趣了吗?安托万心知肚明,马尔蒙的肉铺老板没有任何罪要认,他们不久就会释放他的。那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
……天使来到人间对牧羊者们说:“我来告诉你们一个普天同庆的好消息,今日,你们的拯救者降临了,他就是你们的救世主,你们唯一的主。”
年轻的神父自认完全掌握了听众所有的注意力,于是用低沉的嗓音开始了他的说教,他的职责就是传达圣意。
显然,他对前一天博瓦尔镇发生的事是完全知情的(他可是整个大区消息最灵通的人),而且他本人也认识小雷米,每逢星期日,这孩子总是会陪他的母亲来做弥撒(而这家的男主人却鲜少露面)。在他的眼里,在这样一个圣诞夜晚中,小雷米也许就是一个小天使。看着坐在第一排的这对夫妻悲痛欲绝的脸,悲伤的情绪像是毛细作用般在整个人群当中扩散开来。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人们本应该为耶稣的降临而衷心喜悦啊,然而没有一个人的脸上写着欢愉。
显然,信徒们被这严峻的事实蒙蔽了双眼,他们不再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神父沉默良久。
“我们总是不断经历着生活的考验……”他终于继续说道。
神父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响亮,回**在整个教堂中,尤其是最后几个字,说得更加铿锵有力,余音久久不散。
“可是,请你们记住,思想的果实,是爱,是喜悦、平和以及耐心……耐心一点吧,再等一等,你们就会明白的!”
从听众们的表情来看,他想传达的信息并没有被理解,还得要解释。于是年轻的神父再次坚定地投入到他的事业中来,以至于声音都在颤抖;这位乡间修道院院长,此刻只想引起人们热诚的回应。
“我亲爱的兄弟姐妹,我理解你们的苦痛,也愿与你们分担,我的心与你们同在。”
现在就清楚多了,从人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刚刚的这番话引起了人们的反响。于是,他又受到了鼓舞。
“然而,苦难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的……什么是苦难呢?它是上帝最美妙的工具,因为苦难让我们接近上帝,苦难是我们达到上帝般极致完美的必经之路。”
他巧妙地着重强调了“美妙”两个字,整个人完全投入到这段讲话当中。本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将要在主教区三个教堂讲演的文稿,然而此时,文稿已经被他完全抛弃。他的信仰正在代替他说话,上帝正在指引着他,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被赋予过如此高尚的使命。
“没错!因为苦难、痛苦和悲伤,正是我们的赎罪方式……”
沉默片刻后,他把手肘撑在讲台上,俯身看向他的听众,柔声继续道:
“那么,赎罪又是为了什么呢?”
问题一落,人群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寂。这样的气氛让人们仿佛身处学堂里,就算有人像学生那样举起手来,也没有人会感到吃惊。神父直起身子,突然挥舞着食指,指向天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是为了让我们每个人都战胜自身的罪恶!上帝赐予我们考验,就是为了让我们证明自己的信仰有多深厚!”
神父转过身,对凯尔纳瓦尔夫人悄悄说了几句话,而她也深深点了一下头。
管风琴的声音重新响彻教堂,穆绍特先生明亮的嗓音也紧跟了上来,继而唱诗班全体成员都唱起了恩典颂:
我们的上帝总是施善于人,
哈利路亚,我们盛情赞美祂!
祂降恩于世,赐予我们孩子,
哈利路亚,我们盛情赞美祂!
让我们以爱回馈上帝,就像祂爱这世界一样……
信徒们一个接一个唱了起来。他们自己都很难说清楚,到底是因为受到了安慰和治愈,还是只是习惯了顺从,才加入到合唱中来。不过,神父显然很满足,他已经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最后一次祷告结束后,人们看见他像往常那样展开了一张纸,开始播报教区通知。
“为了找到我们亲爱的雷米·德梅特,明天早上我们会组织一场搜寻活动。警察号召能来的志愿者都参与进来,明天早上九点钟,大家先在镇政府会合。”
这条通知给了安托万重重一击。
人们将去树林里进行地毯式搜寻,然后他们肯定会找到雷米。这一次,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消息一落地,也在信徒中间产生了强烈反响。人们开始喧哗**起来,神父威严地摆了摆手,人群又安静下来。
然后,他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赐福仪式。他还得赶到孟居去,时间已经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