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折起来,收在这个抽屉里,上了锁,随着时间的流逝,甚至都快把它忘了。
安托万给瓦朗提娜开了一个星期的病假证明后,又接待了科瓦尔斯基先生,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干瘪的老头,声音轻柔,动作缓慢而细微。安托万探了探他的心跳,十分虚弱。量血压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他的病历,突然想起来,对哦,科瓦尔斯基先生早就丧偶,他草草地计算了一下他的年纪,应该已经六十六岁了。
“好了,是病毒引起的……”
科瓦尔斯基先生和善地微笑着,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安托万开始写起了处方,他总是习惯在药方上写上注解,如何服用以及用量,尽量写得清晰可读,从不故弄玄虚。
他收起病人的病历,把他送到门口,与之握手告别。
彼时弗雷蒙先生已经站了起来,正准备往里走,安托万脑海中却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冲动,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话已经出口:
“科瓦尔斯基先生?”
所有人都转身看向门口。
“呃……您可以再来一下吗?”安托万问道。
他向弗雷蒙先生做了个手势表示歉意,要不了很久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请进,请进,”他边说边指着科瓦尔斯基先生才离开的椅子,“您请坐!”
然后他绕过办公桌,拿起他的病历,重新查看起来。
安德雷伊·科瓦尔斯基,1949年10月26日出生于波兰格丁尼亚市。
安托万被一种直觉一瞬间击中,仿佛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可是几秒钟之后,这种强烈的感觉又消失不见了。
科瓦尔斯基先生分明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双眼盯着膝盖,不敢抬头。安托万明白他一定是猜对了什么。
安托万也沉默良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明白,一扇大门即将被打开,而他却不知门后究竟藏着什么东西,也不确定这扇门是否还能被关上。他把病人的病历卡捏在手里,上面赫然写着:安德烈。
“几年前,我的母亲曾经陷入昏迷……”他开始说话了,却一直低着头。
“我记得,当时我也听说了,可是现在她已经好多了,不是吗?”
“对,没错……在医院的时候,她一度意识混乱……不停喊着亲近的人的名字,有时喊我父亲,有时喊我的名字……我在想……”
“嗯?”
“我在想她是不是也喊了您的名字。您是叫安德雷伊,对吧?”
“安德雷伊是我的教名。这里的人,会叫我安德烈……”
安托万明白,接下来他要问的这个问题可能会很失礼,可是既然已经出现在脑海里了,他就不得不问出口了:
“我母亲从前也是这样称呼您的吗?”
科瓦尔斯基先生盯着安托万,皱起了眉头。他会大发雷霆,起身夺门而出吗,还是给出答复呢?
他轻声问道:
“库尔坦医生,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安托万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科瓦尔斯基先生旁边坐下。
从前,他也经常与科瓦尔斯基先生打照面,也会盯着他的脸看。他那奇特的长相总是能引起别人莫名的不适,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安托万。现在,他如此近距离地打量他时,却又感到他身上散发出来一种平静的力量,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好像年幼的孩子待在父亲身边时,会感到无比的安心。
脑海中的思绪乱作一团,以至于他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科瓦尔斯基先生却也并不觉得尴尬。而且,安托万明显感觉到,他不愿意说的事,是永远不会说出口的。
“如果您不想跟我再说下去,您可以走了,科瓦尔斯基先生,您没有义务要留在这里。”安托万最后说道。
科瓦尔斯基先生沉思良久,最后做了决定。
“医生,我上个月退休了。我在南方有一所小房子……”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说一所小房子,只是为了听起来更好听,其实就是个露营车,但不管怎么说,它是属于我的。退休以后,我就会去那里定居。所以,我们俩应该不会再见面了。我本来是想……我没想到您会在今天,突然这样向我发问……”
他的话十分脆弱,绷得很紧,好像只靠一根细线吊着,一碰就会掉下,继而摔个粉碎。
“我跟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您……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