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男孩坐在**河床的岩石上,正在用尖石削一支矛。古铜色的身子精瘦结实,头发乌亮,黑眼珠澄如湖水,颧骨很高,嘴唇丰润。他全神贯注地磨着矛,又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嗅着鱼香,接着注意力回到矛上,但一闻到青草、蓝天和森林中动物的血色气息,敏锐的鼻孔又开始微颤。他似乎没察觉到独角兽站在他身后的石丘上,也可能是察觉了,但认为这种美丽生物的出现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高迪尔的翅膀收回侧腹,独角中的光非常稳定。
梅格聚精会神,手紧贴着阿南达的身躯。大狗回头,用温润的舌头,鼓励似的舔她的手。耀眼的蓝天让她几乎睁不开心灵之眼。虽然阁楼很冷,她却能感受到白昼明亮的暖意,她的肌肤吸收着美好的阳光。她从没闻过岩石的味道,没闻过深色土壤的浓郁和微风的醉人芳香,但现在都经历到了。
为什么?怎么回事?她看得到独角兽,却看不到查尔斯·华莱士。他在哪里?
瞬间,她明白了。
查尔斯·华莱士就在岩石上那个男孩的身体里面。就某种意义来说,查尔斯·华莱士就是岩石上的男孩,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听(从没听过如此清脆的鸟鸣,声声入耳),用他的鼻子闻,用心语传递他感知的一切。
高迪尔轻轻地嘶鸣。“小心点,”它警告,“你已经不是查尔斯·华莱士·莫瑞了。在你和你姐姐心语的时候,必须抛开自己,你必须做你的宿主。”
“我的宿主?”
“哈瑟斯,风族人。你知道的事情不能比他多,当你想着不该他想的事情时,千万不能让他感觉到。最好不要想那些事。”
查尔斯·华莱士在哈瑟斯体内怯生生地动着。他自己怎能接受身体被侵入?他曾被闯入过吗?
“没有,”高迪尔回答,只对查尔斯·华莱士说——他还没完全和哈瑟斯合为一体,“我们不会送谁去附身,除非危机大到……”
“大到?”
独角的光忽隐忽现:“你知道如果你的星球炸毁了,会发生一连串效应。”
“嗯,”查尔斯·华莱士直截了当地说,“那会毁掉万物的平衡,太阳会炸成超新星。”
“那是其中一种可能。在上天创造的秩序内发生的每一件事,不管多么微不足道,也有其影响。你生气的时候,愤怒会助长艾克索伊的仇恨,使音乐走调,破坏古老的和谐之音。你用心去爱的时候,真情也会融入星球的音乐中。”
查尔斯·华莱士心头泛起一抹不安的涟漪:“高迪尔,在附身哈瑟斯的时候我该做什么?”
“一开始你可以享受附身的感觉,”高迪尔提议,“这个时代,世界还知道古老的乐音。”
“他跟我一样看得到你吗?”
“是的。”
“他一点也不惊讶。”
“只要内心充满欢愉,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查尔斯,放轻松,和哈瑟斯心语吧。成为哈瑟斯,放开自己吧。”它一只蹄划过岩石,擦出点点火花,接着从岩石上跃起,化为一道弧线疾驰入树林。
哈瑟斯站起来伸懒腰。他从岩石跳到湿润的草地,动作轻巧、惬意得像个芭蕾舞者,接着高兴地向前翻滚,双脚一蹬,又快步奔向湖岸,一路对孩子和织布及制陶的人叫喊。
到了湖边,他却静静伫立,对四周活动置若罔闻。他撅起嘴吹口哨,吹出一阵又长又甜美的呼唤,然后轻喊:“芬娜,芬娜,芬娜!”
湖中央的水面一阵**,一只大型动物朝哈瑟斯而来,分不清是游,是跳,还是飞。哈瑟斯见状也跳入湖中,飞快地游去和它碰头。
芬娜是海豚的近亲,但体型稍小,皮肤呈蓝绿色。它和海豚同样亲切,也熟悉海水和空气。一碰到哈瑟斯,便从呼吸孔喷水淋了他一身,逗得哈瑟斯开怀大笑。
玩闹一阵之后,哈瑟斯先是骑着芬娜跃入空中,接着又抓紧它潜入水里;芬娜钻到深处又往上冲,奔向阳光,弄得水花四溅,让哈瑟斯上气不接下气。
多么纯粹的欢乐呀!
这种查尔斯·华莱士偶尔才经历过的美好,竟是哈瑟斯的生活方式。
阁楼房间里,梅格把手按在阿南达身上。他俩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哦,阿南达,”梅格说,“世界为何不能保持这个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哪个时间?查尔斯·华莱士非常纳闷。我们究竟在哪个时间里?
对哈瑟斯来说,所有的时间都是现在。昨天已经过了,如梦似幻;明天,则是与今天相仿的想象。时间永远是现在,这年轻的世界不回首过去,不期盼未来。若此刻欢乐,昨日种种虽是美梦,亦非必须。若此刻欢乐,相信明天亦将如此美好。
风之子温和友善。偶有意见不合,都交由协调者仲裁,并且对他的裁决绝无异议。
捕捉的鱼和狩猎的兽肉,从不超过需求。族里人人知道天命为何,才能没有优劣之分。协调者的地位,不比刚学会生火和清除鱼内脏的小厨师崇高。
有一天,几个猎人遭到一头大野猪追赶,其中个头最小、跑最慢的一个被抵伤了腰。哈瑟斯去帮忙扛他回来,跟医疗者一起跪了整晚;在星星各自跳着注定之舞、横越天空的时候,将清凉的苔藓铺在发热的伤口上,吟着治疗的祈祷文。
隔天一早,大地又充满无限的喜悦,不只是因为火烫的伤口冷却下来,也因为哈瑟斯终于发现了他的天赋,今后将担任医疗师的助手,而当医疗师离开此地,与逐星而居者一起居住以后,哈瑟斯将接替他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