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我原本睡得好好的,突然间小腿奇痛无比。不是我习以为常的痛,是布兰的痛。我听到他在呼唤我,向我求救。”
“噢,天啊,他不会有事吧?”
“他还活着,他一直都有跟我联系。”
她低头,双手捂着脸,声音模糊不清:“谢谢你告诉我。你和布兰那么亲,甚至比很多双胞胎还亲。”
他点头:“我们一直很亲,但是在我出意外之后才——是布兰带我回到正常生活的,希拉,这你很清楚。”
她将手轻放在他肩上:“如果布兰受了重伤,我们就更不能没有你,就像你不能没有布兰一样。”
五年前,马修的马罗洛冲进栅栏踩过他的身体,踩碎他的骨盆和腿骨,他的脊椎因此而断裂。布兰不仅不同情他,反而强烈要求他要独立,不能自怨自艾。
“罗洛应该可以轻松跳过栅栏两倍高。”
“但那次没成功。”
“在布兰闯进去之前,有一股很难闻的臭味。”
“别回想过去的事情,要向前看。”
他们形影不离,直到战争爆发——马修无法像布兰一样谎报年龄加入骑兵部队。
“有布兰,我才有人生。”马修对希拉说,“他去从军时,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离开我。”接着又说,“当你和布兰陷入爱河时,我知道我必须放手让他自由。而让他跟你在一起比和任何人都来得容易,因为你总是把我当作正常人,我知道你们绝不会把我排除在生活之外。”
“亲爱的马修,我们当然不会,而且你也开始创造自己的生活啦,你写故事,写诗,我认为你的作品不逊色于马克·吐温呢!”
马修笑了,温暖的笑容照亮了脸上痛苦的线条:“那只是新手之作而已。”
“但编辑都相当肯定呢,我爸也是。”
“我很开心,我比任何人都重视罗凯斯医生的意见。”
“他也很疼你、布兰和格雯,仿佛你们是我的兄弟姐妹。自从我妈过世后,你妈就是我的第二个妈妈了。说到我们的父亲——他们只能称得上是远亲,却像一个豆荚里的两颗豌豆,一样酷爱威尔士。你——跟格雯或你爸妈说过布兰的事情吗?”
“没有,他们不喜欢我和布兰不需言语就能沟通,认为那是串通好的诡计,就像我们小时候经常交换身份来愚弄人那样。他们觉得那不是真的心有灵犀。”
“但那是真的,我从不怀疑。”希拉笑着说,“亲爱的马修,我就像布兰一样爱你。”
一周后,麦达克斯先生接获官方消息,他儿子在战场上受伤,将因伤退役返家。他把家人叫进漆黑、排满书的书房,告知实情。
麦达克斯太太拿有黑花边的扇子扇风:“感谢上帝。”
“布兰受伤你还那么高兴!”格雯气得大叫。
麦达克斯太太继续扇风:“孩子,当然不是这样,我是感谢上帝他还活着,而且能在比子弹打到脚更糟的事情发生前回家。”
妈,更糟的事情是,马修默默地想,布兰不让我进入他的思想,他从不曾这样。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都是麻木、沉闷的痛苦。格雯虽然不了解状况,但说得一点也没错,不值得高兴。
他沉思着望向妹妹,她有跟和希拉一样的黑发和蓝眼,这使得她俩看来不只像是远房亲戚,更像亲姐妹。但她的脸庞没有希拉开朗,眼睛是冷冷的蓝,一生气就会发亮。马修出意外后,她替他觉得可怜,但并未将怜悯化为同情——马修不需要垂怜。
格雯回看他一眼:“你又是怎么看待你双胞胎弟弟回来的事呢,马修?”
“他伤得很重,格雯。”他说,“他不再是离家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布兰了。”
“他还是个孩子。”麦达克斯太太回头看丈夫,他正坐在那张橡木长书桌后头。
“他是男人了,他回来以后,店名要改成‘麦达克斯父子的店’了。”丈夫说道。
麦达克斯父子的店,马修淡然思忖。不是麦达克斯父子们的店。
他轻推轮椅。马修全心投入写作,一点也不想成为麦达克斯杂货店的一员。店位于村子中央,店面很大,生意兴隆,顾客遍布方圆数英里之内。楼房格局凌乱,一楼堆满村里所需的全部粮食,楼上则有马鞍、马具、枪、犁以及为数颇多的桨,似乎表示麦达克斯先生记得,这整个山谷曾是一个大湖。湖渐渐干涸,现在只剩几片池塘。马修早上大都在店里处理账务。
商店后面是住家,名为“梅里奥尼思[11]”。罗凯斯家名“麦德朗”,坐落在“梅里奥尼思”后面,看起来稍微豪华一些,以白柱子和红砖砌成。“梅里奥尼思”则是典型白墙黑百叶窗的农家,三层楼房取代了原本的木屋。
“很多人认为我们在摆阔,没事给房子取名字。”布兰在出意外前曾经抱怨过,当时他正和马修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马修做了一个侧手翻。“我很喜欢这名字,”他从右边赶上来,“取名梅里奥尼思是为了向我们在威尔士的一个远房亲戚致敬。”
“我知道,他叫麦可·琼斯,是梅里奥尼思郡巴拉区的教会牧师。”
“麦可很高兴我们替房子取那个名字,几乎每次写信给爸都会提到。你昨天应该听到他说麦德朗地主勒夫·琼斯·派瑞的事吧?他打算前往巴塔哥尼亚勘察土地,看看适不适合让威尔士人移居。”
“那是唯一有趣的一点,”布兰说,“我喜欢旅行,就算只是跟爸去补货也好。如果麦德朗地主真的成行,我们可以跟他一块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