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不再弹钢琴了,只有在阿噪去吃饭时临时顶一下。从演奏技术上来说,我比他更优秀,但他具备一种无法被定义的特质,可以让观众听歌听得入神。他有本事让大家跟着歌声大哭或者大笑。他会唱的歌有上千首,他给其中一首起了个名字,叫《天生失败者》。这首歌不太成调,是这么唱的——
“嗒嗒,砰砰!
嗒嗒,砰砰!
嗒嗒,嗒嗒,砰砰——
“——唱的是一个总是不走运的家伙。
“台球厅旁有家啤酒馆,
我常常在那里度过惬意时光;
台球厅楼上是家妓院,
那是我姐姐讨生活的地方。
每当我囊中羞涩,
或者押的马跑得太慢,
我就从她手里拿上五元十元,
因为她是个性格随和的好姑娘——
“歌词大概就是这样。不过不止这么一点。”
“拉撒路,”艾拉说,“你在这儿住的每一天差不多都在哼唱这首歌,而且是一整首,比现在这些多十好几节呢。”
“真的吗,艾拉?我确实有哼歌的习惯,这点我知道。但是我从来都不留神听自己唱了什么。和一只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样,对我来说,哼歌只代表我身体状况不错,各个器官亮的都是绿灯,我这条破船还能继续航行。这说明我感觉安全、放松并且开心。想想吧,我现在确实有这种感觉。
“但是《天生失败者》这首歌不只有十几节歌词,而是有好几百节。我只是从阿噪唱的歌里选了几节哼唱而已。无论何时见到他,他都在拉琴唱歌,一会儿改改歌词,一会儿又添几句。我觉得这首歌应该不是他原创的。其实我还记得有首歌里讲了那个常常把大衣拿去典当的人;不过我听到那首歌时还非常年轻,正在地球上努力赚钱养我的第一个家庭。
“但那首歌也算是阿噪写的,因为他添了好些词儿,把主要歌词也改了。在二十年或者二十五年之后,我在月亮市的一家夜总会里又听到了那首歌。也是阿噪唱的,但是他这回又改了词,把韵律理顺了,又更合理地编排了一下旋律,曲调更花哨了。虽然降了调,但还听得出来是那首歌,只不过多了些希望,少了些伤感。歌曲唱的还是那个大衣常常放在当铺、没了钱就靠他姐姐生活的三流骗子。
“变了的不只那首歌,还有阿噪本人,他身前是锃亮锃亮的新手风琴,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宇航员制服,两鬓添了些白发,演出费与明星媲美。我花钱请一个侍者帮我捎话给他,告诉他观众席上有‘快活’德兹。当时我已经不叫这个了,但是阿噪只知道我的这个名字。他演完一场之后就走过来,让我请他喝了杯酒。我们俩一边寒暄一边扯谎,聊起我们在那个销魂窟里度过的快乐时光。
“我没有提他之前离开得很突然,姑娘们为此非常担心,以为他会死在臭水沟里。没提这个是因为他显然活得好好的。但是我私下调查了他消失的原因,因为我的员工被这件事闹得情绪低迷,整家妓院变得跟停尸房似的,毫无生气。这样的妓院可没法做生意。我的调查结果是他登上了要前往月亮城的‘矛隼’号飞船,那之后就再也没下过飞船。于是,我告诉姑娘们,阿噪突然得到了一个回家的机会,所以不告而别了,但是他在港口指挥官处给她们每个人都留了言。然后为了圆谎,我又根据她们的个性写了不同的告别信。这个举动果然让她们走出了消沉的状态。她们还是想念他,但是她们都理解,搭上回家的顺风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机会,他必须抓住;再说了,他还‘记得’给她们每个人留言,这让她们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所以很满意。
“结果那次聊天他提到了每个姑娘的名字,看来他确实记得她们。亲爱的密涅瓦,这就是‘眼盲’和‘看不见’的区别了。阿噪只要想看到彩虹,他随时可以看到。他始终都能‘看到’,而且‘看到’的永远是事物美的一面。我们还在火星共事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别笑——因为他以为我和你长得一样帅气,加拉哈德。他说他听见我的声音就知道我长什么样了,还给我描述了他的猜测。听了之后我感到十分受用,表示受宠若惊,结果他说我太谦虚了,所以我就没再反驳。其实现在你们也能看出来,我根本就不帅,而且我从来不具备谦虚这种所谓的美德。
“阿噪还觉得所有的姑娘都很美。其实当时妓院里只有一个姑娘长得美,少数几个还算可爱,其余的就一言难尽了。
“可是他问起奥尔加过得怎么样,还赞叹道:‘天哪,她可真是个小美人儿。’
“各位亲人,奥尔加连长相普通都算不上,她简直是个丑八怪,脸长得跟小泥饼似的,身材则像个麻袋。只有在像火星这样偏远的星球上她才有市场。她也就那副温暖轻柔的嗓音和亲切的脾性值得称道;因为她拥有这些特质,客人才会在妓院的生意格外红火、毫无选择的情况下挑中她;但是客人们在经过第一次后,下回会特意点她。亲爱的,虽然这么说挺不地道的,但我还是得说,只有美貌的话,女人纵然能把男人诱上床,也不会有第二次和他同床共枕的机会,除非这个男人特别年轻且格外愚蠢。”
“祖父,那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男人再次回到女人**呢?”哈玛德莱雅问,“性技巧?肌肉的控制力?”
“亲爱的,有人说你哪儿不好了吗?”
“嗯……没有。”
“那你肯定知道答案,这么说纯粹是在逗我玩。当然是二者皆非,答案是让人开心的能力,关键是你本身也得为此开心才行,这需要精神上而非肉体上的特质,这一点恰恰是奥尔加具有的。
“她们都照顾过他,但从未为他起过争执。虽然我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讲阿噪的故事,但我没有跑题。我们还在讨论如何给‘爱’下定义。现在有人想尝试一下吗?”
加拉哈德说:“阿噪爱每一位姑娘。您想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不,孩子,他哪个姑娘都不爱。他的确是喜欢她们,可离开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您想说的就是姑娘们都爱他。”
“没错。等你搞清楚了他对她们的感情和她们对他的感情之间有什么区别,我们就差不多说到点子上了。”
“母爱。”艾拉说完又粗声补充了一句,“拉撒路,您是想告诉我们母爱是唯一的‘爱’吗?天哪,您真是疯了!”
“也许我是疯了。但是我想说的没那么离谱。我只是说她们像母亲般照顾过他,可从来没有提过什么‘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