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堪萨斯城后,我住在某宗教组织下设的旅馆。如果你们收到了我到那儿之后写的第一封信,看看信纸,那上面就有旅馆的徽记。(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把信息托付给纸墨,可是要利用光致还原作用或蚀刻技术传达信息,需要花时间。此时此地,我能利用的技术和材料非常原始,所以就算我有私下里使用其他技术的机会也还是不行。)
这家宗教性质的旅馆是我的临时大本营,它自有其优势。首先,这儿便宜,我还没有时间获取自己所需的全部当地货币;其次,与商业性质的酒店相比,这里整洁安全;最后,这里离商业区近。总之,这儿能满足我目前的一切需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而且,这里禁欲。
“禁欲”?别吃惊,亲爱的。我希望这十年里自己能保持禁欲状态,顶多在心里幻想一下距离现在很多很多年后、距离此地很多很多光年外的你们,幻想和你们度过的快乐时光。
为什么?因为这里的风俗习惯。除非男性和女性拿到州政府专门颁发的、有约束力的一夫一妻制证书,接受由此而来的各种法律、社会和经济上的后果,否则他们是被禁止**的。
这样的法律势必要被违反,人们也确实在这么做了。在离我说的这家禁欲旅馆——基督教青年会旅馆三个街区外,或者说几百米外的地方,有一片红灯区。这个区域存在着违法但尚可为社会接受的女性卖**行当。买春的费用很低。不,我并非懒到不想走到那么近的地方,只是我和几个从业的女人聊过。我了解到,她们会走来走去,向街上的男人兜售自己的服务。但是,亲爱的,这些女人并非公认的艺术家,也不为自己伟大的职业感到骄傲自豪。哦,亲爱的,完全不是这样!她们都是可怜人,招揽生意时鬼鬼祟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难为情。她们处于社会金字塔的底部,而且很多(也许是绝大多数?)都依附于男性,她们挣到的微薄的酬劳会被这些男性抽走。
我感觉整个堪萨斯城没有一个妓女能比得上塔玛拉,连形似的都没有。红灯区外有年轻些、漂亮些的女人提供性服务,她们的价码更高,客人接受服务的流程也更复杂。然而,她们的社会地位还是在最底层。这里没有骄傲快乐的艺术家。所以说,她们对我没有**力。换言之,看到这些女人因为当地法律和风俗受到种种不公平对待,看到她们身上发生的种种可怕之事,我无法不介怀地去享受她们的服务。
(我向同我聊天的妓女付了小费,因为对她们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下面我说说没有从事这个行业的女人。
根据我早期在这里的生活经验,我知道,“单身”女人和“已婚”女人(二者差别很大,比在特提乌斯星甚至塞古都斯星上的差别大得多)中很大一部分都会冒险进行未经当局允许的**行为,原因不一而足,找乐子,寻刺激,追求爱情或者其他。因此,这儿的大多数女人都有机会与一些男人亲热,只不过并非什么时候都行,也不是和所有男人都行。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这种事必须偷偷摸摸地做。
我不缺乏自信,也没有非要达到当地的道德标准。
但对男女之事,我的态度还是拒绝。为什么?
首要原因:做这事儿太容易把自己的小命搞丢!
亲爱的,我可没开玩笑。此时此地,几乎每一个女性都相当于某个男性的私有财产。这里的“某个男性”可能是她们的丈夫、父亲、男朋友或者未婚夫。如果你被他逮到了,他可能会弄死你,而大众的意见倾向于他不用因此受到惩罚。可是,如果你把他弄死了,你就会上绞刑架,等着你的就是死,死,死!
这是个昂贵的代价。我可不打算冒险。
不过,还有一些女性并非某个男性的“私人财产”,数量稀少但并非完全碰不到。所以,到底是什么拦住了你呢,拉撒路?
首先是整体代价大。(这个最好别告诉加拉哈德,不然他的心会碎掉。)劝说这些女性同意**往往会花很长时间、流程很复杂,而且成本非常高。她很有可能会把我的“得逞”视为我向她提出以婚姻形式共度一生的邀约。
最要紧的是,她可能会怀孕。我本应该为了这次旅行让伊师塔给我做绝育手术。(我非常庆幸自己没这么做。)(我非常想念你们,亲爱的,你们是我的翻版,感谢你们为了让我答应所做出的不懈努力。我就是无法主动那样做,尽管我非常想!)
莱皮丝,罗蕾莱,你们相信我:在这里,发育成熟的女性其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生育。她们避孕仅凭运气或者各种各样的避孕方法,从偶尔有效到完全无效的方法都有。另外,她们的医生都无法确切地告知她们这些知识,因为医生自己其实也不懂多少。(这里没有遗传学家。)1916年,医护条件都非常原始。我想,大多数医生会非常努力,但是他们的技艺也就刚刚高出巫医水平。他们只会粗糙的外科技术和用几种药,大多都是无用甚至有害的。至于避孕——你们稳住了!——那是法律禁止的。
这又是一条势必被违反的法律。事实上大家已经在频频违反了。可是法律和风俗在这类事上向来是滞后的。现在(1916年)最普遍的避孕法子是让男性戴上一种高弹性的紧身套,也就是说,让男女双方在“**”时性器官无法接触。别尖叫了,你们永远不必忍受的。不过,这法子确实听起来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
我把我禁欲的理由里最核心的一点留到了最后说。亲爱的,一直以来,我被宠坏了。在1916年,大多数人认为一周洗一次澡就足够了,对某些人来说这都多了。其他生活习惯也大抵如此。这种事,要是没办法,人们便不再管它。我很清楚,虽然自己来这儿还没多久,但身上已经有种老公羊的臊味儿了。不管怎么说,我享受过银河系最曼妙的六个美人的陪伴,所以甘愿暂时禁欲,耐心等待。哼,反正十年又不长。
如果你们能收到之后十年间我寄的信中的任何一封,那你们一定会急着去查格里高利历1916年—1919年之间的历史。我当初选了去1919年—1929年的地球游历,那是因为这段时期是黄金的十年,古老地球历史上最后一段幸福时光。而且,它避过了地球行星战争中的第一场,也就是现在(现在已经开始了)大家口中的“欧洲战争”;之后,这场战争被称为“世界大战”;再后来,它被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古代史中,它大多被称为“第一次地球行星战争第一阶段”。
别担心,我会远远躲着这场战争。我的旅行计划会因此做出一系列变更,但1926年你们来接我这一点不变。关于这场战争我没多少记忆,因为当时我还小。不过,我记得(可能是从学校的课上学到的,不是来自我的直接记忆)这个国家是1917年被卷入战争的,第二年战争就结束了。而且结束的日期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我的六岁生日,我还以为街上庆祝的热闹都是因我而起。
不过,我记不起来这个国家正式加入战争的日期了。计划这次旅行的时候我都没想到要去查这个日期,毕竟我的目标是抵达1918年11月11日后,也就是战争结束后的地球。我还为此留出了富余时间。这十年是我小心选择的结果,因为接下来的十年,即1929年—1939年,显然不是时间旅行的理想年份,这段时期的终结正是第一次地球行星战争第二阶段的开端。
现在我是不可能查到那个日期了,但是我在记忆中找到了一个有用的线索,那就是“八月炮火”这个词。根据我的记忆,这个词和这场战争有着密切的联系,而且说得通,因为我记得当时天气暖和得像夏天(这儿的八月份就是夏天),外公(也是你们的外公,亲爱的)带我到后院玩,还告诉我“战争”是什么,以及我们为什么非得打赢。
我觉得他并没有给我解释明白,不过我记得那件事,我记得他严肃的表情,也记得当时的天气(暖和)和这事发生的时间(马上就要吃晚饭的时候)。
很好,我推测这个国家明年八月份就要宣战了。既然我对这场战争没兴趣,那么等七月的时候我就找个藏身之处,蛰伏起来。我知道哪一方会赢(这个国家所在的那方会赢),但是我也知道这场“诸战终结之战”(人们竟然给它安上了这么个名号!)对于所谓的“胜利者”和“被征服者”都是一场灾难性的惨败。它不可避免地导致了大溃败的发生,使得我不得不逃离这颗星球。我做什么都阻止不了这一切。时间旅行中就不存在悖论这东西。
所以,我会一直躲到战争结束再出来。到后来,几乎地球上的每个国家都被迫选择支持战争的一方,但是很多都没有真正参战,战场压根没挨着这些国家,尤其是此地以南的国家——中美洲和南美洲国家,所以我大概会去这些国家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