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致远眉毛一扬:“起码什么?”
“起码……起码还能谈得下去。我就想不通,为什么我对公司忠心耿耿可公司上下却都防着我,好像我是叛徒内奸;而你呢,明明跟我们公司是死敌,却好像不拿我当外人。”云蔚忽然鼻子有些发酸,委屈地说,“都是你害的!就是你害我在公司受那么大冤枉,每次见完你我都会惹上麻烦,你的目标不是要搞垮冠驰么,为什么单单把我害得这么惨?路致远我告诉你,你是全世界我最恨的人!”
路致远把酒水单放下,凑近桌子说:“听到你这句话,我感到很荣幸。恨和爱是人与人之间最强烈的两种情感,但恨和爱之间的界限薄得就像一张纸……你先别瞪眼,听我把话说完……而且恨和爱的转化方式非常特别,不一定非得从恨到极点变到不那么恨、然后从有一点恨变成有一点爱再开始爱得越来越深;而是有可能从恨到极点‘唰’的一下子就变成爱到极点。真的,别不以为然,你可以反方向想想,爱得死去活来的是不是也有一下子就反目成仇、势不两立的?不一定等到爱从一百慢慢减到零,恨才开始从零一点点累积到一百,有可能昨天还鱼水交融今天就水火不容,所以今天水火不容明天也可能鱼水交融。”
云蔚根本没把这段话往心里去,她讥诮道:“真长见识,路上刚听你讲了善和恶的关系,一坐下你又给我讲了爱和恨。我发现你有N多的理论,而且都特别独到,不过我没兴趣。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怎样让公司重新相信我、接纳我,怎样才能度过我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危机。”
路致远却自顾自地进一步展开他的论述:“人与人之间如此,人与公司之间也是如此。你可能很爱你的公司,甚至想为它献出一切,但随着你对它的了解越全面、越深入,可能猛然间你就像从梦里醒过来——原来这家公司竟然是这样!你对公司就会从爱变成恨,势不两立的恨。所以,是什么导致的由爱转恨?是了解。反过来,了解也可以使你由恨转爱。”
“喂!你今天怎么像个牧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云蔚不耐烦,路致远便招呼说:“先吃点沙拉吧,不然待会儿肉太油腻,该吃不下了。”
吃完水果和蔬菜混拌的沙拉,几位服务生便轮番上阵,每人都倒提着一串烤肉和一把刀,下面用盘子拖着,一片片当场切下来。路致远看着长长的烤肉串忽发联想,嘀咕道:“这个倒是真像我那天画的食物链。”云蔚当然不明就里,问声什么,路致远摇头笑笑,不说了。
云蔚又问:“你说我该怎么办?向公司表忠心?可我现在这么惨就都是表忠心表的;再也不多管闲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老板又该怀疑我闹情绪、消极怠工,更会怀疑我离心离德。唉,愁死我了……”
路致远吃了块烤牛舌,说:“咱们假设这么一幕场景,你的老家是一个村子,这村子里上有地主恶霸,中有地痞流氓,他们横行霸道鱼肉乡里,下面是愚昧无知的老百姓,你呢不甘心一辈子受苦受难,那会有几条路可以选?一条路是挺身而出跟他们针锋相对,当然结果很可能是鱼死了网还好好的,这叫不得好死;一条路是泯灭良心跟他们同流合污,但不知道你能不能坏到底,万一坏得不那么彻底你的内心就会痛苦扭曲,这叫生不如死;还有没有别的选择?有,就是第三条路——逃避,逃得越远越好,远走高飞,这叫死里逃生。”
云蔚困惑地睁大眼睛:“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这么高深行不行?”
“冠驰就是这个村子,还没明白?你眼前就这三条路,选哪条?”这回是路致远不耐烦了。
“冠驰?”云蔚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才说:“我们公司没有你说的那么坏,侯董、段总他们才不是恶霸呢,老板们只是对我有些误解,我相信慢慢就会好的。”
“哦,这么说你现在选的是第二条路,难怪生不如死。”路致远颇有深意地看着云蔚,“不过我觉得你正在往第一条路上走,但很快就会发现走不通,差点不得好死才改走第三条路,总算死里逃生。”
“拜托!今天是圣诞夜哎。”云蔚把刀叉一撂:“你真逗,一会儿像个牧师,一会儿又像个预言家,装神弄鬼的。”
“算啦,不说了,天机不可泄漏。”路致远开始闷头吃肉。
云蔚吃几口又开始嘀咕:“冠驰真没你说的那么坏,他们就是对自己的利益想得多了些,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我才不信你们是什么替天行道的,完全是在利用裴霞、叶秀娟她们,你们才真是以行善的名义作恶!唉……,再怎么说,冠驰也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的人生梦想的起点……”
路致远头也不抬地问:“会开车吗?”
“有本无车!怎么啦?”
“车里的音响摆弄过吧?你按CD键就是CD唱机,比方是六碟的那种,里面放着几张你百听不厌的碟,那些歌都刻到你的脑海里了,一首歌刚结束你就能哼出下一首的前奏;旁边呢,你按FM键就是调频,电台里什么歌都放,有的俗不可耐有的难听得要死,但偶尔也会有一两首你从未听过的好歌,让你惊为天籁,更难得的是有时候会碰上一首你已经许多年都没听到的老歌,也许是你一直在寻找却找不到,也许是你以为早已经忘掉了,但你一听到它就会热泪盈眶。设想一下你开车的时候会听哪个?唱机还是调频?”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唱机呢没有风险,因为是自己精挑细选的,但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歌;调频呢你没法控制,人家放什么你听什么,最多只能换台,虽然可能搞得你很烦很累,但也没准让你遇到惊喜,对吧?至于我嘛,嗯——估计我会在精力充沛的时候听调频,不停换来换去;累的时候呢就听CD,什么也不做也不想。”
路致远笑了:“看来无论男女潜意识都是一样,一有条件就会寻花问柳、朝秦暮楚,但又希望有个安全的港湾随时可以回去停靠。”
云蔚脸红了,辩解道:“我说的是工作,既希望能不断有挑战和惊喜,也希望能有安全感。”
“生活也是如此,其实不止是工作和生活,人生在世所有的问题、所有的困惑都是如此,无外乎是选择CD还是调频。”
云蔚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难怪你经常换酒店,就像不断换台,也是巴不得有什么惊喜吧?”
“哦,那倒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狡兔三窟吧?想想也是,你生性那么多疑。”云蔚停顿片刻忽然冒出一句,“你有太太吗?”
路致远反问:“你有男朋友吗?”
云蔚很大方地说:“名义上有,但实质上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