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分道扬镳
第二天云蔚又和安吉拉跑了一整天,一个茶饮料的案子已经日渐成型,她对CTP这家公司的套路也已经摸了个大概。和她原先的猜测正相反,CTP不是首先寻找受害者和争议纠纷然后再锁定某家公司做靶子,而是首先找出某家有问题的公司确定为靶子,再寻找所谓的受害者,最近一直在忙的这个案子便是如此。路致远他们先是注意到一家饮料厂商有款茶饮料产品的保质期长得出奇,其它厂家的同类产品保质期一般是半年到一年,而它则是在常温下两年,在包装上列明的添加剂中只有几种常见的防腐剂,看不出保质期如此之长有何道理。把样品送到国内几家检测机构做了分析,没有查出国家标准中明令禁止的防腐剂成分,安吉拉怀疑是不是只属于虚假宣传,那样可就没什么搞头了。路致远不这么认为,因为针对保质期作虚假宣传太容易被戳穿了,而以往的虚假宣传多是在独特口感和养生疗效上面,那也是更容易吸引消费者之处。又把样品送到欧洲一家实验室检测,果然发现了极少量的与苯甲酸很接近的衍生物,目标就此锁定,因为国家的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中已经禁止在茶饮料中使用苯甲酸系列防腐剂。然后才开始寻找、物色受害者的工作,条件简单而明确——各地癌症患者中曾经较长期饮用过该款茶饮料的人,找到后再说服对方用遥遥无期的索赔权益来换取近在眼前的数目不菲的一笔钱,这在受害者眼中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几乎无一例外都很痛快地签订协议,这样下来待时机成熟便可提起集体诉讼。
安吉拉很兴奋,几个月来的忙碌即将初见成效,而云蔚则平静得多,不仅因为她是后半程才加入帮忙的,还因为她预感到这桩集体诉讼也只是个引子。她猜想当这家饮料公司被打得狼狈不堪、穷途末路的时候可能也会高调宣布说自己其实用了什么独有秘方,比如某种含有肉桂酸的特殊添加剂,而正当他们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就会收到一封律师函,正告他们碰巧侵犯了CTP公司持有的该种添加剂专利。
云蔚回到君悦酒店的房间,路致远却正躺在长沙发上闭目养神,云蔚忙问:“还没缓过来?你上午没睡啊?”
路致远坐起来:“我只是躺着想点事情,又不是困了。”
“哦,”云蔚一边放东西一边说,“今天挺顺的,签了两个,上午一个下午一个,Angela说剩下的就都是你的事了。哎,我正想问你呢,这案子后面是不是也会有一起专利侵权?”路致远若有所思,云蔚等了会儿不见动静就又问,“哎,怎么不说话?保密啊?”
“嗯?你说什么?”路致远懵懂地反问。
“我说了半天全白搭啦……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云蔚还没见过路致远如此魂不守舍。
“我想跟你谈谈冠驰的事。”路致远叫云蔚过来坐到他对面,缓缓地说,“冠驰这个项目可能要比预想的结束得快。”
“那说明冠驰承受的压力太大,四面楚歌,扛不下去了。”云蔚挺高兴。
路致远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说:“他们当然希望尽早有个结果。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这边也不想拖太久。”
“哦,那最后怎么了结?”
“冠驰会向我们支付一笔专利许可使用费,具体数额还要再谈,可能比6。5亿更多,也可能会少一些。我们呢就会授权他们采用那项专利,虽然冠驰今后也未必会真正把它投入应用,基本就是这样达成和解。”
“所以专利侵权的案子最终并不会上诉到法院?所以法院也就根本没机会对冠驰发出禁制令?所以他们仍然可以向北美市场销售电动汽车?”
路致远被云蔚的一连串“所以”弄得哭笑不得:“如果冠驰提出的数额无法被我们接受,我们仍然还是会向法院起诉。不过,我相信冠驰不会走上这条路,侯承禄是算大帐的人。”
“专利纠纷如果和解了,那就无法再以专利壁垒阻止冠驰继续销售电动汽车,对吗?”云蔚焦虑地等着路致远的确认,果然,路致远微微点了下头,云蔚的心里仅剩下最后一线希望,她惴惴地问:“那……伤害官司呢?冠驰是愿意赔1。8亿美元并放弃电动汽车呢还是会宁愿赔4。2亿也要搞下去?”
路致远显然想避开云蔚的注视,站起来走到吧台倒了两杯水,背对着云蔚说:“如果双方的专利纠纷达成和解,我们随后就会将那起伤害官司撤诉,因为冠驰一定会提出这一条作为先决条件。”
“啊?!”云蔚惨叫一声,“那不就全都白费了?”
“怎么是白费?不仅没有白费,而是大有收获。我们会拿到一大笔钱,而冠驰要赔一大笔钱,虽然不至于就此一蹶不振,至少也是元气大伤。”
路致远走回来把一杯水递给云蔚,云蔚不理会,冷冷地问道:“除了钱呢?除了你赚一笔、他赔一笔,还有什么?一切还不都和以前一样?冠驰照样我行我素卖它的电动汽车,车里照样有电磁辐射,开车的人和坐车的人照样处在危险当中,日积月累照样会有孕妇流产、小孩畸形,对不对?”路致远无言以对,云蔚忽然提高声音,“不对,和以前不一样,比以前更要变本加厉!因为冠驰不可能白白赔给你们一大笔钱,它一定还会想方设法把损失补回来,最容易的莫过于偷工减料从成本里省出来,所以会有更多的质量问题、更多的安全事故、更多的人受到伤害,对吧?”路致远垂着头不吭声,云蔚质问:“你们就是这样伸张正义的?这就是你们的替天行道?你们在冠驰身上大赚特赚,但最终付出代价的却是许许多多的消费者、许许多多的家庭、是整个社会!”
“你以为我不想打下去吗?我也想,但是做不到。”路致远有些激动,“如果正式向法院起诉冠驰专利侵权,我们有很大的把握最终让法院不仅判冠驰赔钱还会禁止它进入北美市场,而单靠中国市场的回报不足以支撑冠驰在电动汽车上如此不惜血本地投入,侯承禄就可能不得不暂缓发展电动汽车业务。但这种专利诉讼一定会旷日持久,而和解就可以让我们很快拿到钱,管理层不想等那么久。”
“你不是说咱们公司不差钱吗?如果投资人催得急还可以用新募集来的钱给他们分红?”
“昨天电话会议谈的就是这个,我们即将发起第二期基金的募集,为了确保募集成功就要把投资人的兴趣充分激发起来,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给第一期基金的投资人分红,那些投资人就会更加踊跃认购第二期,这种示范效应也会吸引来更多新的投资人。第一期基金所投的项目有些已经得到回报,为了加大分红力度当然希望再尽可能多了结几个项目,公司在中国的项目中属冠驰离出口最近,就想在这个案子里越早套现越好。”
“那就集中全力先打那个伤害索赔的官司嘛,反正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哪怕先谋求跟冠驰在那个官司上和解,劝冠驰选择终止电动汽车销售就可以少赔很多钱。”云蔚仍不甘心放弃她的最后一线希望。
“你可真幼稚,你以为那个案子短时间内就能结束?通用汽车油箱着火的案子打了几年?六年!你以为侯承禄会心疼一、两亿美金而放弃电动汽车吗?我们当初提的那条,如果冠驰承诺不再销售问题车我们就把索赔金额降下来,纯粹是为了博取陪审团的同情而做出的姿态,你难道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