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例中,除了(3)c的句子,其他情况下代词“she”或者“her”都可以和多丽丝指涉同一人,而在(3)c句子中,“she”必须指多丽丝之外的其他人。
因此,语言使用者内部知识中必然存在一条语法原则。依照该原则,代词在某些情况下可以指涉相同句子中的其他个人,而在某些情况下则不可以。相关原则可以简单表述如下:
(4)共指关系,即满足下述两种情况,代词可以共指同一句子中的另一个体(其先行词):a。代词位于先行词之前;b。代词在结构上属于“上位”。
所谓语法结构上的“上位”到底是什么意思?语言学文献有诸多探讨,但上述例句中的含义还是相对容易理解的。
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在于,我们关于上述原则的知识到底来自哪里?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从来没人教过我们这些。据我所知,这一现象直到1967年左右才由语言学家约翰·罗斯(JohnRoss)和罗纳德·兰盖克(RonaldLangacker)发现。在此之前,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更加让人惊讶的是,对上述原则加以阐明,人们发现:作为一种语言内部知识,这一原则适用于被认真研究过的所有语言。
语法差异:参数
由此看来,某些语法知识(例如代词意义阐释)共存于所有语言。英语中的形容词一般位于名词前(英语中说“红色的气球”,而不是“气球红色”),法语则相反。如果能够全面收集此类变量参数,那么语言使用者内化知识中所有该类型参数的对应值都可以被视为一种独立语言。
但若把这一规则运用到某个语言地区,如意大利北部,结果会怎样呢?以否定句为例。标准意大利语中否定词位于动词之前(Marianonmangialae,“玛利亚不吃肉”),而皮埃蒙特语里否定词位于动词之后(Mariaamangianenla,“玛利亚她吃不肉”)。标准意大利语和皮埃蒙特语的语法有所不同,因此可以被视为两种不同的内化语言。
这两套体系中否定语法还有其他的不同之处。在标准意大利语中,否定形式不能与第二人称祈使动词同时出现,而要使用不定式:“不要吃”是“Nonmangiare”,意为“不要去吃”,而不是*“Nonmangia”“不吃”(注意在本章中,一组单词前加*表示这组单词并非符合语法规范的句子,语义上至少不是字面意思)。而皮埃蒙特语允许出现否定祈使句:“不要吃”就是“Mangianen”,直译为“吃不”。在标准意大利语中,“Nonhovistonessuno”(没有见过某人)之类的句子需要使用双重否定,而皮埃蒙特语却不需要使用否定词。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这里的否定词至少从三个方面说明了两种语法的不同之处。
不过,这才只是个开始。详细考察意大利北部不同地区的语法体系可以发现更多变化,可以相互区分很多内化语言。从理论上来说,若地域不同,参数之间也相互独立。仍以北意大利地区为例,假设有10种维度来区分两种内化语言。从目前已发现的变量来看,记录在案的已超过10种,所以这一估计其实相当保守。如果这10个维度各自不同,那一共会产生210种,也就是1024种不同的语法。但事实上,学者们在这一地区发现的语法种类在300~500种之间。
即便考虑到简化情形,情况也同样如此。在上述讨论中,标准意大利语和皮埃蒙特语否定语法的不同之处体现在三个方面,这是否意味着在另一种内化语言中也存在这三方面的差异呢?实际上,关于意大利北部地区语言体系的研究表明情况并非如此。研究发现,以动词前否定、不定式否定祈使和双重否定为特征的标准意大利语模式在热那亚、威尼斯、特兰托和特里雅斯特等差别很大的地区语言中得到了完全复现。同样,以动词后否定、否定祈使句和非双重否定为特征的皮埃蒙特模式在都灵、米兰、奥斯塔和帕维亚地区得到了复现。由此看来,与其说是三种独立的对比体系,不如说存在一个单一势能参数。选择这个参数的其中一个维度值时(例如,否定标记词的前置还是后置),其他两个维度值也会随之改变。
要想认真讨论这些问题,必须以对语法结构的清晰分析为基础,以便对语言中否定词差别有一个系统的认识。理想情况当然不是只罗列一大堆语法特征,而是提供语法结构分析。如此一来,改变一处语法就能自动按逻辑推演出最终的结果。
即便限定在意大利北部地区的语言范围内,本书也不足以在这方面进行深入探讨。但仅仅是浮光掠影地简单看看,其价值也不容小觑。有可能的话,我们应该尝试用一个参数来总领各种最小的语法差别。这样做显然好处多多,内化语言系统中的语言千差万别,通过一个抽象概念将多种差异联系并统一起来至少能使其条理清晰。当然,具体能有多少好处还要看这一方法能推进到何种程度。
“无主”参数
有些语言要求句子中必须明确呈现出主语,即便可以从上下文中推测,而有的语言却允许无主语的句子存在。这一语言差异知名度高,貌似是作为统一参数的不错选择。在标准意大利语中,句子“Hagiàtelefonato”完全正确,可以根据语境解释为“她已经打过电话了”或者是“他已经打过电话了”。但在英语中省略主语却不可能,“已经打过电话了”本身不是一个完整句子,没有主语,不符合英语规范。
即便主语本身没有实质内容且不指涉实物,英语仍然强制要求主语出现。“Itisrainingsnowinghailingthundering”(它在下雨下雪下冰雹打雷),在这些句子中,“it”本身并无对应指涉物,和意大利人直接说“pioveneviatuona”(下雨下雪下冰雹打雷)意义是相同的,不过意大利语省略了显性主语。事实上,意大利语中压根儿没有相关元素可以充当主语。上述场景中,英语使用“it”或“there”等无意义(或虚词)主语,意大利语中没有(也不需要)这些主语,无主句用起来也很得心应手。
两种语言还有一大区别,意大利语中的主语可以随意接在动词后面。“HatelefonatoGianni”(打电话吉阿尼)这个句子完全没有问题,但其英语对应句*“hastelephonedJohn”(打了电话约翰)却不符合语法,必须表述为“Johnhastelephoned”(约翰已经打了电话),主语要按常规置于动词前。
还有一个区别相对而言稍显隐晦,但同样跟主语有关,那就是疑问句的形式。在两种语言中,特殊疑问句(不可以用“是否”来回答的疑问句)都涉及将部分句子内容用疑问词替换并前置。因此,我们可以用英语说:“WhodidyousaythatJoh?”(你刚才说约翰见了谁?)或者用意大利语说:“Chihaidettoihaintrato?”但要想在英语中用从句提问主语的内容,就没那么简单了。我们不能说:*“Whodoyouthinkthatwille?”(你觉得谁会来?)期待的答案可能会是我觉得约翰会来。相反,我们必须省略“that”,说:“Whodoyouthinkwille?”意大利语却无须这样调整,对应的问题就是:“Chicredicheverrà?”这里的“che”直接对应英语中的“that”。
英语和意大利语的主语有四大不同:(1)存在删除谈话双方都明了的主语的可能性;(2)天气动词及其他类似动词是否需要虚词主语;(3)陈述句中主语是否可以接在动词后;(4)用从句对主语提问时,是否可以直接将问题前置而无须其他变化。表面上看,这些差异互不相关,但有可能跟前面提到的否定词一样在语法中处于共变关系。
带着这样一个思路,语言学家希望在研究其他语言时,也能发现上述几方面的规律。他们确实发现一些语言整体上要么与意大利语一致,如西班牙语、罗马尼亚语和希腊语,要么与英语一致,如法语、罗曼什语、德语、尼日利亚埃多语等。在某些语系尤其是罗曼语族内部,这种二元对立貌似没有问题。但罗曼语族之外有个例子,简明扼要却颇具典型性。在黎凡特阿拉伯语中,空主语相关属性符合意大利语模式,而约旦地区以及与其关系密切的巴尼哈桑贝都因阿拉伯语遵循的却是英语模式。
可是,很快就出现了例外的情况。首先,汉语和日语等语言中代词省略相当自由,主语位置和其他语言现象与意大利语却没有特别联系。还有些语言中,主语在某些情况下可以省略(例如,芬兰语中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主语;希伯来语中的过去式),但与上文提及的语法现象也不甚相关。
很显然,这些案例与我们通过对比英语和意大利语概括出的主语省略原则相互独立,它们并没有直接将上述推论证伪,而是提供了代词被认定为“可以推知”的其他情况。不过,很快就有其他语言被发现似乎能说明英语和意大利语的差异无法形成体系。例如,在冰岛语中,主语在通常情况下都不可以省略,也不可随意置于动词之后,这一特点与英语或德语相同。冰岛语的天气词汇中同样需要使用虚词主语,而且在补语从句中对主语进行提问时无须更改从句的结构:
(5)Hverheldurpúaδhafiframiegl?pinn?
Whobelieveyouthathasittedthe-crime?
你认为是谁犯了罪?
非洲(班图语支)邓亚语(Denya)给上述关联假设提出了一个重大挑战。除了不允许主语位于动词之后,该语言整体上与意大利语类似。与我们的第一印象不同,对多种语言的深入研究发现,语言的语法特征并非如我们所愿——保持步调一致并处于共变关系之中。
英语和意大利语间的主语差异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人们也早已放弃用一个单一参数来统括多种差异。但宏观参数派和微观参数派的争论仍在继续。前者认为寻找世界语言中的大规模联系应该是语言研究的中心目标,而后者认为这种大规模联系要么不存在,要么由于目前人类语言语法结构知识过于细碎而不足以支撑我们识别这些联系,因此当前应该更多关注语法中的一些细微离散差异。
解决二者之间的分歧对于普遍语言结构理论当然十分重要,但这不是本书探讨的重点。语言变化最终无论是用少数几种宏观参数来标记,还是用大量微观参数来描述,又或者是处于二者之间,我们都可以说,根据语法来为某种语言定位使得我们能将各种内化语言区别开来。用这种方法来区分(并计算)世界语言,可确保其完全立足于语言本身,而不受社会、政治等外部因素的影响。本章开篇也提到,从某种程度上说,可以将内化语言系统的语言特征视为其基因型,用语言学研究发现的一系列结构参数来表示。将语言差异弱化为其语法差异可以化解其他方法中存在的问题。
就算能将语言变化的独立维度最小化,也还是会有大量参数无法弱化。仅在意大利北部地区,类别就在10种以上。若就世界范围来说,必须对世界语言可能存在的语法差异进行彻底研究才能得出结论。伦敦人到意大利听到的形形色色的“意大利语”其实可能有很多共同之处,而这些语言作为一个整体可能又和世界其他地区的语言差异显著。
随着参数的增加,可能的语法体系呈指数增长。即便参数控制在25~30之间,可能的语言种类也可以用巨大来形容。假设有30个独立参数,语言数量会超过10亿;40个二元参数则会产生上万亿种语言;若有100个参数,可能的语言数目将不可想象。从这个角度来考虑内化语言,一个好处是语言学习者完全不能也无须考虑所有参数再进行选择。另一好处是,如果在掌握某种语言系统时只需简单确定一系列固定参数的对应值,那这个操作就很容易实现。
显然,并非每一种变量组合都会实现,但如果所有参数都能像意大利北部地区那样统一在一种语法之下,那么世界语言的种类绝对会远远多于“民族语”所说的6909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