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画家,名字的首字母是EJR,你能想到谁?
她立刻收到了回复:
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今天还能约吗?见面时间从十二点改到十一点行吗?我把地址发给你。
爱德华·拉德克利夫,虽然在和詹姆斯·斯特拉顿常有书信往来的画家里没有这个人,但这个名字隐约有些熟悉。现在,埃洛蒂把他的名字输入了谷歌,并点击了维基百科的页面。有关他的介绍颇为简短,她快速浏览了前半部分,上面说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生于1840年,这说明他和詹姆斯·斯特拉顿是同龄人,而且相差不了几年;他出生在伦敦,童年的部分时光是在威尔特郡度过的。他们家一共三个孩子,他是长子,也是独子,父亲看起来像是个业余艺术爱好者,母亲在艺术方面自命不凡。父母赴远东收集日本陶瓷的那几年,他由祖父母拉德克利夫勋爵夫妇抚养。
下面一段描述了他是怎样的年少轻狂、脾气暴躁,还讲了他年纪轻轻便天赋不凡,被一位老画家偶然发现(埃洛蒂对那位老画家并不熟悉,但他显然是有些名气的人物)。他无意间看到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画作,并将这个年轻人纳入羽翼。从爱德华·拉德克利夫早期的画展来看,他会前途无量。不过,他和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关系不和。狄更斯曾在一次评论中说他的画不怎么样,为此,他和狄更斯曾进行了公开的口水战,虽然短暂,但却颇为激烈。然后,伟大的艺术评论家约翰·拉斯金委托他创作了一幅画,这也最终证明了他的实力。从各方面来看,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事业已经开始一片光明,可埃洛蒂却开始琢磨起来,为什么自己对他的作品并不熟悉,然后她读到了最后一段:
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与弗朗西斯·布朗小姐订婚。未婚妻是谢菲尔德一位工厂老板的女儿。不过,年仅二十岁的她在一次劫案中不幸身亡,此后,他便退出了公众的视野。据传,拉德克利夫当时正在创作一幅杰作,但如果这一说法属实,无论是他当时的那幅画作,还是前期准备工作中留下的任何真迹,都从未曝光。1881年,拉德克利夫在葡萄牙南部海岸溺水身亡,尸体被送回英国安葬。虽然拉德克利夫的艺术创作在数量上因其英年早逝并不可观,但作为创建紫红兄弟会的成员,他仍是19世纪中叶艺术领域中一位重要的人物。
紫红兄弟会。这个名字因为工作的关系听起来有一丝丝耳熟。于是,埃洛蒂做了笔记,要拿她做的有关斯特拉顿信件的数据库进行一下对照。她重新阅读了这一段。这一次,对于弗朗西斯·布朗因遭遇暴行猝然辞世的问题,对于拉德克利夫退出公众视野的问题,对于他孤身一人在葡萄牙客死异乡的问题,她思索良久。对于这些问题之间的因果关系,她试图找出些关联性,最终得到的结论是:这个男人因伤心欲绝断送了大好前程,身体每况愈下,落得了油尽灯枯的下场。
埃洛蒂拿起素描簿,一页一页地翻开来,直到她找到那张散落的纸片,上面潦草地写着**爱意的话: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若是无法拥有她,我一定会疯掉,因为要是没有她在我身旁,我害怕……
真有那种强烈到一旦失去就会使人发疯的爱情吗?人们真的会有这种感觉吗?她想到了阿拉斯泰尔,这让她的脸红了起来,因为若会失去他,她当然会备受打击。但为此发疯?她真能想象自己在不可救药的绝望中无法自拔吗?
如果被失去的那个人是她的话,又会怎样呢?埃洛蒂想象着她的未婚夫:一身定制的西装,剪裁无可挑剔,出自他父亲信赖的那位裁缝之手;俊美的脸庞,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艳羡的目光;声音中透着与生俱来的上流社会的人的温度。他总是自信满满,优雅不凡,从容不迫,埃洛蒂根本无法想象,他会因为什么事情被逼疯。事实上,该好好想想的是,若是她自己不在了,那么空下来的位子会多么快速而又无声无息地被填上,就像是把一颗鹅卵石投入池塘那样。
而她母亲的离开则不同。她母亲的死带来的是紧随其后的混乱不安,是难以遏制的强烈情感,是公众的万分悲痛,是报纸刊登的专栏文章——上面配有迷人的劳伦·阿德勒的黑白照片,字里行间都是“悲剧”、“光芒四射”和“陨落的星辰”这样的字眼。
也许弗朗西斯·布朗也是个光芒四射的人?
埃洛蒂想到了这个问题。曾经属于詹姆斯·斯特拉顿的文件夹还放在书包里,现在,她从里面拿出了那张镶嵌在相框中的照片。
这是弗朗西斯·布朗吗?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因为二十多岁的人可不会拥有这样一张脸蛋儿。
埃洛蒂紧紧盯着这张照片,那个年轻女人的目光,还有她直视镜头的表情都让埃洛蒂错不开眼。那女人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她是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拥有怎样价值的人。她是那种充满**的年轻画家会为之写下“……若是无法拥有她,我一定会疯掉……”的女人。
她在谷歌上输入了“弗朗西斯·布朗”,并找到一条图片搜索的结果,网页上有同一幅肖像画的多个版本:一个穿着绿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也是个美人,但她的美并不让人惊艳——她不是照片上的人。
埃洛蒂隐隐有些失望。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就是档案管理员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档案管理员都是寻宝的人,为了搞清楚他们研究对象的一生,就要把这些人日常生活中的零零碎碎仔细翻查一遍,要有条不紊地进行分类,要做一条一条的记录,并总是希望找到什么难得一见的宝贝。
这一次,成功的希望并不大:素描簿、纸条和装有照片的文件夹是在同一个书包中发现的,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明显的联系了。书包和素描簿属于爱德华·拉德克利夫,文件夹属于詹姆斯·斯特拉顿。可在这一点上,又没有什么证据表明两人彼此认识。
埃洛蒂再一次拿起了照片。相框本身就很精致:质地是纯银的,上面的图案复杂精细。詹姆斯·斯特拉顿的文件夹上标注的是1861年,似乎有理由假定,里面那张照片是属于他的,而且照片是1861年以后拍摄的。此外,还可以假定,照片上的女人在他的心目中有着一定的分量,因此他才会留着她的照片。可她是谁呢?一个不为人知的恋人?埃洛蒂并不觉得在自己已经读过的他的日记或信件中会有迹可循。
她又看了看那张美丽的面孔,想要找到些线索。她越是盯着她的照片,就越是觉得自己被她所吸引。这张照片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很可能是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但照片上的女人却没有岁月的痕迹。很奇怪,她的脸上有着当代人的气质,仿佛她就是眼下外面那些夏日里伦敦街头的姑娘,和朋友们一起欢声笑语,享受着温暖的阳光洒在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她自信且风趣,投向摄影师的目光里透着亲密,几乎会让觉察到这股亲密感的人有些不舒服,就好像埃洛蒂是他们在私密互动时的闯入者。
“你是谁?”她轻声说,“对他来说,你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照片上还有着某种难以言语的东西。照片上的女人光彩照人:当然,那是因为她的面孔,漂亮的眉眼,生动的表情,但也因为她的造型。她的长发做的是简简单单的样式,衣裙看起来有种浪漫的风情,宽松又朴素,但也不乏诱人的地方:腰部被凸显出来,一只衣袖被推了上去,把手臂暴露在灿烂的阳光下。埃洛蒂几乎可以感觉到从河面吹来了温暖的微风,拂过女人的脸庞,吹起她的发丝,把她的白色棉质衣裙弄得暖烘烘的。可是,这不过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因为画中并没有河。这都是因为照片所营造出的氛围,因为照片所表现出的自由。嗯,这样的裙子才是埃洛蒂想在婚礼上穿的——
她的婚礼!
埃洛蒂瞥了一眼时钟,发现已经十点一刻了。她连皮帕的短信都还没回复呢!要是她想在十一点之前赶到国王十字火车站,她得立马动身。埃洛蒂把她的手机、便签、日记本和太阳镜都装进了包里,又看了看桌面,以防自己可能会落下什么东西。然后,冲动之下,她拿起了那张镶嵌在相框中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的那条裙子着实漂亮。她看了一眼俯身靠在档案柜旁的玛戈,便用茶巾将相框包了起来,塞进了包里。
埃洛蒂走出办公室,来到楼上,步入了夏日的温暖之中。她开始回复短信。
十一点见没问题,她输入着文字,现在就过去——把地址发过来,我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