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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1928年夏(第2页)

显然,从这一点来看,战争还有点用。这是伦纳德的老同学安东尼·巴克斯特几个月前在喝了一品脱啤酒后告诉他的。必要性是创新之母,他说,没有什么比生存更能催人奋进的。安东尼从事的是制造业——制造某种可以替代玻璃的新材料。谁的想法有创意,他继续说道,谁就能赚大钱。他喝得满脸通红,一脸掉进钱眼儿的贪婪相。

在伦纳德的眼里,钱不过是俗物。也就是说,他看不上为了钱财挤破脑袋的做法。在他看来,参战的唯一正面收获就是,他意识到:想要活下去,人其实需要得很少。其余的,都微不足道。所有那些被遗弃的落地钟都说明了问题。危难之际,大家只会拖家带口地逃命,寻一处安稳的地方;至于自家的大房子,不过是大门一关,听天由命罢了。他现在知道,只有人脚下的土地是实实在在的。大地是自然而然的世界,可以给人类一切必需品,同时也将每个人曾经生活的印记留存下来,无论男女,无论长幼。

在来伯奇伍德庄园之前,伦纳德在朗艾克街的斯坦福书店买了几张英国地形测量局绘制的地图,上面有牛津郡、威尔特郡和伯克郡的地形分布情况。从这些地图上,可以找到罗马人修建的道路,它们在人们的脚下历经千年,已经露出了地层中的白垩岩;可以找到麦田怪圈所在的位置,那里曾经是开凿过沟渠的圈地;还可以找到一道道平行的垄沟,都是中世纪的犁耙在田间留下的。再往远处,还可以看到新石器时代留下来的坟冢,它们构成的一张张网,看着就像毛细血管一样;它们是上一个冰河时代遗留的印记。

大地是座顶级博物馆,把一段时间的林林总总都记录下来,再呈现出来,而里奇韦地区——这里有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白垩岩,塞那阿巴斯巨人像和阿芬顿的白马谷——处理起来尤其容易。白垩不像黏土那么容易滑移,因此可以更好地保留一段记忆。伦纳德对白垩了如指掌。在法国,他的一项工作便是在战场底下挖隧道。他在威尔特郡的云雀山训练过,知道如何修建潜听哨,然后在隧道里一连坐上几个小时,贴着冰冷的地面,用听诊器打探敌情。再然后,他会和新西兰人动起真格的,一起把隧道挖到阿拉斯城下。隧道里连续几个星期都不见天日,只能借着蜡烛的微光和被当成火盆的铁桶,挨过冬天里最冷的那段日子。

伦纳德对白垩了如指掌。

不列颠是一座古老的岛屿,到处是孤魂野鬼。每一亩土地都称得上是一处古迹,但在这一地区,古迹简直应接不暇。同一块土地的不同地层上,都可以看到人类居住的遗迹:史前,铁器时代,中世纪;至于现代,世界大战留下的隧道也能看得到。泰晤士河在地图中间蜿蜒而过。在科茨沃尔德一带,河水因为有一小股一小股的源泉汇入,变得更深;随着河道的延伸,河面变得更宽。在一条细长支流的分叉处,坐落着伯奇伍德村。离村子不远的一座山脊上,有一条笔直的小道,通常来讲,浑然天成的小道不会这么直。那是一条“利线”。伦纳德读过阿尔弗雷德·沃特金斯[6]的书,也看过威廉·亨利·布莱[7]写给位于赫里福德的英国考古协会的报告。据后者推测,这样的“巨大几何线条”可以把英国和西欧大陆上所有的新石器时代的历史遗迹连起来。这些线条是几千年前历经万难创造出来的古道,它们是神奇的、强大的、神圣的。

1862年夏天,正是这段充满神秘和奥妙的历史,把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和其他人吸引到了这里。拉德克利夫最初之所以购买这栋房子,部分原因也在于此。伦纳德多次阅读过紫红兄弟会的艺术宣言和拉德克利夫写给艺术家朋友瑟斯顿·霍姆斯的信。拉德克利夫在未婚妻去世后,相对而言,逐渐变得默默无闻。只有一群忠实的爱好者,推崇他曾在艺术领域取得的辉煌成就。与拉德克利夫不同,霍姆斯一直进行着绘画创作;七十岁前,始终活跃在公众的视野之中。他最近才去世,把书信和日记留给了后人,伦纳德还曾多次前往约克大学,历时数周梳理这些书信和日记,希望找到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与伯奇伍德那栋房子之间可能存在的新线索。在1861年1月寄出的一封信中,拉德克利夫写道:

我买了一栋房子。相当迷人,虽然不是很大,但各部分的设计很别致。它所在的位置独享一处河湾,整栋房子宛如一只谦逊端庄的鸟儿,栖息在一片树林边,还有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小村庄在旁边。而且,瑟斯顿,还不止如此。但我不会把详情写在这封信里,写到纸上;我要等到下次见面时,把这栋房子吸引我的另一个原因说给你听。它关乎古老而极其重要的东西,并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要知道,很久以来,这样东西都在召唤着我,因为我和我的这栋新房子并不陌生。

拉德克利夫并未在那封信中详述购买伯奇伍德庄园的另一个原因。虽然伦纳德经过进一步研究后得知,拉德克利夫小时候在这一地区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到底他是因为什么和这栋房子结下了缘分,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关于这些都还有悬而未决之处:拉德克利夫曾在若干场合含蓄地提到过自己的童年经历,说那段经历“改变了人生”并且“萦绕心间”,但迄今为止,伦纳德还不能确定,那段经历从本质上来讲对拉德克利夫意味着什么。不管怎样,庄园里曾经发生过某件事情,对此拉德克利夫不愿意多谈;这件事对他痴迷于——拥有——伯奇伍德庄园起了重要作用。1860年12月,他把自己的画全部卖掉,但要购买伯奇伍德庄园的话,还差二百英镑。于是,他同一位资助人达成协议,为其完成六幅画作。这才凑上了这笔钱。最后,带着足额的房款,他签了购房合同,买下了伯奇伍德庄园及其周围的土地。

狗狗叫了一声,一副眼巴巴的样子。伦纳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他本以为会看到一群鸭子或是鹅,但不是,那边有两个人朝他们走过来,一男一女。一对恋人,很明显。

当伦纳德看过去的时候,男人正因为女人说了什么话而哈哈大笑;这一串由衷的笑声划破算不上宁谧的清晨,让伦纳德感到一痛,像是肋骨被人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记。

女人微笑着,伦纳德发现,自己在看着他们时也淡淡地笑了一下。他们周身都散发着光芒,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他们的轮廓是如此清晰。他们信步而来,仿佛这是他们在这世界上无与伦比的权利,仿佛他们不曾有半刻的怀疑,此处、此刻就是属于他们的。

伦纳德知道,与他们相比,自己是单薄的、透明的,这让他感到羞赧。他知道,他不会和对方愉快地互道“早上好”;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将这几个词召唤出来,不确定是否简单地点点头也就够了。他从来都觉得社交场合让他不自在,即便是在战争将他掏空之前。

地上有一根棍子,是一根漂亮的金色木棍。伦纳德把它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嘿,狗狗,去,乖孩子,把它捡回来。”

伦纳德把棍子扔到草地的另一边,狗狗开心地追了上去,把那对情侣忘得一干二净。

伦纳德转身背对着河,跟了过去。哈福斯特德溪边是一排柳树,越过树梢,伯奇伍德庄园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清晰可见。伦纳德注意到,太阳照在阁楼的一扇窗户上,窗玻璃看上去就像是在燃烧。

伦纳德十八岁刚来牛津时,想都没想过自己最终会着重研究拉德克利夫和一栋有着四百年历史、静静位于乡间一隅的房子。不过,十五年间所发生的许多事,都是年轻的伦纳德想象不到的。说实话,1913年,对于自己的学术研究,他没想过什么。他去牛津念书,就是因为他在某个班上是个聪明的学生,仅此而已。他选择在基督教会学院攻读历史专业,是因为他喜欢学院里那片草坪,还有俯瞰草坪的那栋宏伟的石砌建筑。在一年级的基础课上,他遇见了哈里斯教授,然后发现了现代艺术。

曾经不过是自己任意做出的选择,很快却摇身一变成为自己的**所在。马塞尔·杜尚在《下楼梯的**》中展现的勇气和感染力以及毕加索在《亚威农少女》中展现的分裂的对峙一直令伦纳德充满**;先锋艺术家马里内蒂的书让他读到深夜;他还前往伦敦,去多尔画廊看翁贝托·博乔尼的画展。被杜尚固定在板凳上的自行车轮,这种现成品艺术带来的讽刺是一种启示,让伦纳德充满了乐观向上的力量。他渴望创新,崇尚速度和发明,接受关于时空及其表现形式的新思想。他觉得自己被推上了巨浪的顶端,并且在顺着浪尖滑向未来。

但1914年来了。一天晚上,来看望他的弟弟建议先在草地上散散步。当时是夏天,暖洋洋的,光线还在天际徘徊。汤姆变得怀旧起来,语速飞快地谈论着过去,他们的童年。伦纳德立刻便知道了,汤姆有事要跟自己说。然后,他们去了餐馆,坐在餐桌旁的时候,汤姆冒出一句:“我入伍了。”

短短几个字,一直还只是在报纸头版上酝酿的战争,倏地在他们身边、在这间餐厅里冒了出来。

伦纳德不想去打仗。他和汤姆不同,他不愿冒险,任何形式的冒险他都不喜欢。哪怕是一丝丝不疼不痒的责任,都让他感到要迫不得已地挣扎一番。萨拉热窝有个喜欢胡乱开枪的疯子,厌恶一位戴着有羽毛装饰的帽子的奥地利大公,这关自己什么事?不过,这样的话伦纳德向谁都不会说,尤其是他的父母。他们为汤姆的新制服感到自豪无比,喜极而泣。但伦纳德又不免觉得,偏偏在他发现自己的**所在时爆发战争,还真麻烦,真是糟透了。

可是。

他又想。

打仗能打多久?

权当是一次短暂的间歇,一段新的历练,不过是换几个不同的角度去感知世界,提升一下自己的能力,不久自己就可以去研究机械化和现代性了……

纠结于如何是好和个中缘由都没什么意义。汤姆要去法国了,伦纳德便也去了那儿。

五年后,等他回来时,国家变了样,世界也变了样,都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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