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笑的是,正是因为他太过专注于十九世纪的小说,他才结识了爱丽丝。彼得在大学毕业后面临着人生抉择的十字路——而对于星座成像专业的研究生来说,似乎也没有很多工作可以选择:一八七五年至一八九三年的维多利亚时期小说中的“启蒙”“自我”“感性”——不过这也给了他整个夏天的时间来详细计划。因为需要付房租,所以他仍在帮他的哥哥大卫打点零工赚钱,做些防治虫害的事情。某个星期一的清早他们接到了爱丽丝的电话。她卧室墙上传出的恼人的嘀嗒噪声吵得她整个周末都没睡好觉,她需要马上找人来查查原因。
“难对付的老太太,”大卫对彼得说,他们来到希斯大街,跳下车,前往爱丽丝的住所,“不过完全没有恶意。就是一个奇怪的习惯,她会把我叫出来,然后告诉我她认为我等下会发现什么。更奇怪的是她总是对的。”
“我猜是蠹虫,”爱丽丝对大卫说。他来到卧室的墙角,拿出工具,把玻璃听筒贴在墙壁上:“是红毛——”
“——窃蠹,”彼得几乎异口同声地低声说道,此时大卫正盯着他看,仿佛他要开始说灵言,“像在《泄密的心》[3]里一样。”
紧接着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爱丽丝问道:“他是谁?”口气听上去像是女王正在视察除虫过程。“我不记得你还有助理,欧贝尔先生?”
于是大卫向她解释自己没有什么助理;彼得只是他的弟弟,暂时帮忙几个星期,之后再考虑做什么样的工作。“他需要远离那些书本休息一下,”大卫补充道,“为了他自己好,别变成书呆子了。”
爱丽丝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空气中回**着爬楼梯的脚步声。现在彼得知道了,她走向的是阁楼的那个房间,那是她的写作间。
之后当他们坐在狗哨酒吧烟雾缭绕的卡座上时,大卫重重地拍了拍彼得的肩膀。“看来你唤醒了巨龙并且得以幸存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喝干最后一滴啤酒,然后捡起飞镖,“不管怎样,你对她说了些什么——关于内心的东西?”
彼得曾经解释过关于爱伦·坡以及他的匿名讲述者,审慎精确的谋杀案;他的心智一切正常,并且最终因为罪责感而没有犯案。而大卫这人对哥特没有半点儿兴趣,他继续一个接一个地投掷飞镖。投完后,他开心地提到彼得没有被爱丽丝封进墙壁是他的运气:“你知道吗,这就是她做的事情:谋杀。但并不是真实的谋杀——至少就我所知。她所有的罪行都干在纸上。”
一个星期后爱丽丝的信件到了,信封里还附着一张她署名的支票。信是由打字机打出来的,有一个字母“e”还没打完整,下面是深蓝色的签名。信的内容表述得很简单。她想面试一个临时助手,作为现在的固定助手请假时的替补。她打算周五中午时面试他。
为什么他那么乖乖地言听计从?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原因了,只能说通过察言观色,他发现人们大多会听从爱丽丝·埃德温的指示。星期五中午他准时敲门,被安排到底楼翠绿色的客厅。爱丽丝穿了一条哔叽裤子和丝质的衬衫,显得英气十足,他现在认为这种搭配应该算是她的制服。她脖子戴了条项链,上面挂了一个很大的金锁。一头白发整洁清爽,呈波浪形向脑后梳着,顺从地卷在耳朵后面。她坐在一张桃花心木的书桌跟前,示意他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然后她双手交叉托起下巴,开始了一连串的提问,而这些问题似乎与她招的这个职位没有多大关系。当他还在被审问的时候,她突然扫了一眼壁炉上的船形钟,猛地站了起来并且握了握他的手。他至今都记得当时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和仓促的感觉。面试到此结束,她草草说道。现在她得做其他事情,而他下星期开始上班。
168路汽车沿着菲茨约翰大道的尽头慢慢停下,彼得收了收自己的东西。距离那次和爱丽丝的面谈已经过去三年了。那个神秘的上一任助手从来没有回来过,而彼得再也没有离开。
爱丽丝正埋头于一个伤脑筋的情节,一个过渡。通常这是最难写的部分。正是因为无足轻重而使其大有文章可做。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要从某个重要的时间点A到另一个重要的时间点B中获取一个人的特性,又不能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失去兴致。关于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承认过,更不会向出版社说,但这破事还是不停地给她带来挫败感,即便是在发行了四十九本小说之后。
她把老花眼镜推上鼻梁,从打字机上把纸轻轻卷出来一点,然后重新读了读最后一句话:迪戈里·布伦特离开了停尸房,朝着他的办公室走去。
机械、清晰、导向明确,之后的语句应当简洁明了。她熟知这套程序:给主角一些切中小说主题的想法,偶然地更新下他身体状况的进展以提示读者,然后最后一句话把他从办公室带到那里——有了!——下一个惊喜正等着把他推向故事更深远的地方。
问题在于,爱丽丝几乎已经写完她能想到的每个场景,而她觉得厌倦了。这种感觉并不常见,也不是她所容许的。枯燥,就像她母亲一直对他们说的,是很可怜的,是无知匮乏的体现。爱丽丝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考虑着在他编织拼布的时候给他加些思绪进去,或者一个寓言,为故事出乎意料的转折埋个伏笔。
这些方方正正的布料非常有用。它们不止一次拯救了她。它们是偶然的意外。想想真是幸运。当时她正在给迪戈里找寻一个兴趣爱好,借此来强调他对图案纹样的天赋,而恰恰此时,她的姐姐德博拉怀孕了,而且有了一个非同寻常的转变——她开始干针线活儿了。“这让我感到放松,”她说道,“我就不用一天到晚去担心这担心那。”就如同像迪戈里·布伦特这样的男人会采用这种方法来治愈自己,以填补他和自己年轻的家庭曾经一起度过的漫长夜晚。虽然评论不断声称这个爱好是爱丽丝用来柔和她笔下侦探尖锐棱角的方法,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爱丽丝喜欢那些棱角。她强烈地不信任把棱角都磨光的人。
迪戈里·布伦特离开了停尸房,朝着他的办公室走去。然后……爱丽丝的手指踌躇在打字机键盘的上方。然后呢?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爱丽丝灰心丧气地把纸又卷了回去,摘下眼镜,任由自己的注意力向着窗外的景色飞去。这是六月初暖洋洋的一天,天空明亮湛蓝。她像是一个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天气里无法抗拒外面世界召唤的小姑娘:阳光下有树叶和忍冬的清香,被炙烤的混凝土发出咔嗒的声响,还有蟋蟀蹲在阴凉的草丛里鸣叫。但是爱丽丝从很久以前便不再是那样的小姑娘了,而她现在也没几个喜欢待的地方,即使当她的创作力枯竭的时候,她也宁愿待在写作间里。
写作间位于整幢房子的最顶层,这是一幢建在霍利山上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屋。房间很小,倾斜的天花板,上面有刻痕。根据带爱丽丝看房子的房屋中介的说法,这是上一个屋主用来关他母亲的,估计是因为她成了累赘。爱丽丝很庆幸自己没有小孩。这间屋子是她买下整幢房子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它有着悲伤的过去。谢天谢地,她自己的家庭遭受的已经够多了,而且她对浪漫文学中愚蠢的错综离奇的故事没有什么兴趣。这间屋子的方位促使爱丽丝想拥有它。它像是一个安乐窝,一个高山上的鹰巢,一座瞭望塔。
从她写作的位子上能俯瞰到面朝荒野方向的汉普特斯西斯公园,到淑女池塘,再到海格特公墓里教堂的尖塔顶。在她身后,透过一个小圆窗户可以看到后花园的风景,一路可以望至布满青苔的砖墙,再到一个小木棚为止,都是她的所有物。花园里的植物十分茂盛,这是过去另一位屋主留下的。她是一个园艺家,在英国皇家植物园里工作过。她投入毕生精力把自己的花园营造成一个《人间乐园》[4]。在爱丽丝的照料下,它肆无忌惮地生长。爱丽丝非常喜欢树林那种自然未经修剪的状态。
楼下,前门的门闩被震开,门口的地板嘎吱嘎吱作响。随着一记重击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是彼得,并不是因为他笨手笨脚,而是他修长的四肢总是妨碍到他。爱丽丝看了一眼手表,惊讶地发现,居然已经两点了。难怪她觉得有些饿。她交叉手指,手臂向前伸展一下,然后站起身。整个上午都花在如何把迪戈里·布伦特从A点推到B点的问题上,她感到有些沮丧,不过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了。半个世纪的职业作家生涯让她学到,有些时候,走开是最好的办法。迪戈里·布伦特就不得不在停尸房,或者办公室这种无人地带度过整个夜晚。爱丽丝在后窗旁的小水池里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然后开始走下狭窄的楼梯。
当然,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苦恼,这并不单是枯燥那么简单。都是这该死的周年庆,到时候她的出版商们打算制造些活动。而这是一种光荣。出于善意,通常情况下,爱丽丝本来还是喜欢以她为名义的庆祝活动的,但是这本书的前景并不乐观。起码,她自己并不看好——而这才是问题的一半:她要怎样才能知道,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吗?她的编辑简,非常聪明又充满热情,可她太年轻,还是有些畏怯。评论——(想听到简的)真实评论,实在是一种奢望。
爱丽丝在最悲观的时候,担心没人来告诉她什么时候她的水准下降了;毫无疑问,迟早是要下降的。爱丽丝和同时期同类型的其他作家保持着相同的工作节奏,知道总是有这么一本书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作者开始跟不上现代社会的观点和意识。这些并不总是引人注目的——专业读者们些微的过度阐释,正式术语的规范简称的用法,只适用于上一年的流行文化背景——但这些足以使得整个故事看起来失真。爱丽丝以注重写实为骄傲,这使得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沐浴在褒奖之下,对她来说,出版出来的竟然不是她的最佳作品,这个想法令人胆战心惊。
这就是她为什么每个下午都搭乘地铁,甚至有时去一些不需要去的地方。在爱丽丝的一生中,她对人是非常感兴趣的。她并不完全喜欢他们,也极少会出于社交目的与人做伴,但她确实为之着迷。而没有什么地方比地铁站这个“养兔场”能让她更好地去观察人群了。整个伦敦贯穿在这些地道里,其中还有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形式出现的稳定人流,爱丽丝像个鬼魂一样游窜在他们中间。对于她这样的年纪,这么说似乎有些卑鄙——但岁月赐予了她隐形的外衣: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小老太太一本正经地坐在车厢的一角,膝盖上搁着手提包。
“你好,爱丽丝,”彼得在厨房里叫唤,“午饭一会儿就好。”
爱丽丝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犹豫不决,却没有喊出回答。很久以前她母亲关于礼仪的训斥仍然在她耳边大声回响。这就是埃莉诺,爱丽丝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最后一层楼梯。她们分开生活已经快七十年了,而她仍旧守着家里的规矩,在这幢埃莉诺从未见过的房子里。爱丽丝时常在想,如果她的母亲活得再长久一些,她会怎样决定她女儿的生活,是否会同意爱丽丝的职业、着装,以及单身未婚状态。埃莉诺曾经在一夫一妻制和忠诚度的问题上有着十分坚定的立场,不过后来她嫁给了她孩童时的挚爱,因此这也不是个完全公平的对照。母亲在爱丽丝残留的童年回忆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一个遥远记忆中如此鲜明的形象,在变换的时光中要想抹去她几乎是不可能。为了爱丽丝,她留存了下来,如同一个美丽而无法触及的淑女,亲密而疏远,最后支离破碎,成为唯一让爱丽丝思念的人;偶尔,还会让爱丽丝对她怀有受伤孩子般强烈苦涩的渴望。
在其他情况下,她不是这样黏人的个性。爱丽丝成年后几乎都是独自生活,对于这一点她既不自豪也不羞愧。她曾有过情人,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衣物牙刷走进房门,其中有些人留了一段时间。但这完全是两码事。她从不延长一个正式邀请或在脑子里把“我的”房子转换成“我们的”房子。这也许是有差别的——爱丽丝曾经订过一次婚——但是二战把这事给搅黄了,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样。生活便是如此,希望的大门一直不停歇地开开合合,人们只能摸索着通过。
她来到厨房,看到长柄锅正冒着热气,彼得站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敞着一小包信件。她走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说了声“你好呀”。此时灶台上计时器正好响了起来。“你总是来得刚刚好。”
彼得有着十分可爱的微笑,带些魅惑却特别真诚。这是她雇用他的原因之一。还有就是他是在那个特殊的时间里唯一的应聘者。而他已证明了自己能够充分胜任,这倒并不令人惊讶。爱丽丝认为自己对人的性格判断极其精准。至少,她现在是这样的。过去的她曾犯过错误,有一些无比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