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有急信吗?”她问,座位前放着一张打开的报纸,上面是早上留下的填字游戏。
“《卫报》的安格斯·威尔逊,希望能及时为周年庆做些准备。简希望由你来做。”
“我猜她一定会这么说。”爱丽丝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泡好的大吉岭茶。
“自然历史博物馆在筹划一个展览,他们希望你能在开幕时发表讲话;一封邀请函请你参加《死神终将到来》畅销十年的庆祝活动;还有一张德博拉寄来的卡片,来确认本周五为你母亲忌日碰面的时间。其他就我所看到的,都是些读者来信——我会在午饭后一一查看。”
爱丽丝点了点头,彼得把餐具摆放在她面前,还有一片吐司,上面一个煮鸡蛋。二十多年来,爱丽丝每天都吃同样的午餐——当然,她偶尔出门在外就餐的时候例外。她赞同这种有效率的日常生活,但并不受缚于此。不像迪戈里·布伦特,众所周知,要求侍女们用十分精确的步骤制作他最喜欢的鸡蛋。她舀了一勺十分坚硬的蛋黄放到她的吐司上,然后切成四块,一边看着彼得给信件分类。
他并不是一个十分健谈的小伙儿,这给他的信任度大大加分。当她试图把他带进一个话题时他会让人有些恼火,不过相比过去那些七嘴八舌的助理确实要好很多了。她发现自己比较喜欢他头发稍微长一些的样子,加上他细细长长的四肢和深棕色的眼眸,看上去有点像那些英式摇滚乐队的成员。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今天他穿得特别正式吧,他身上那套黑色的天鹅绒西装让她有这样的感觉。爱丽丝想了起来。他去了一个年长朋友的葬礼,那个图书管理员,难怪他今天上班时间晚了。她顿时感到有些振奋,急切地想听他报告。曾经他告诉爱丽丝这个女人——他的导师的时候,她有些震惊。思绪回到了从前,她想起了卢埃林先生。她并不经常想到这个老头——她对他的感觉太容易牵扯到那个她不愿想起的糟糕夏天——但是当彼得和她谈起塔尔博特小姐的时候,她对他挥之不去的印象,他年轻时的样子,使得爱丽丝被一种不同寻常的生理性的记忆笼罩着:河边潮湿淤泥的气味,他们乘着破旧的小船沿着河流漂流而下,周围水虫的叮当声连绵不绝,仿佛在谈论着它们最喜欢的故事。爱丽丝知道,自己之后便再也没有如此幸福惬意过。
她又喝了一小口茶,挥走不想回忆的过去:“那你为你朋友送了行?”他说过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爱丽丝告诉他之后还会有许多。“和你预想的一样吗?”
“我想是的。悲伤,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挺有趣。”
“哪种意义?”
彼得想了想说:“我只认识作为塔尔博特小姐的她,而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她——她的丈夫,她的儿子……这很感人。”他拨了下眼睛前面的刘海儿,“这是不是听起来很蠢,有点陈词滥调?”他又试着说道,“她的事情我知之甚少,很乐意能够多听到一些。人是十分奇妙的,不是吗?你会想不断接近他们,来了解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爱丽丝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表示同意。她发现世界上几乎没有真正无聊愚笨的人,关键在于要问对问题。她在塑造人物角色的时候会用到这个技巧。人人都知道最好的罪犯角色是读者觉察不到的,但动机是关键。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老奶奶带来出其不意的效果是挺好,但是其中的条理必须滴水不漏。爱、恨、嫉妒,互相之间必须有理可信。全部的一切都是出于**。去发现让一个人产生**的理由,接下来就好办了。
“这个有些不一样。”彼得回到工作中,打开读者们的来信,他看着手里的一封,深色的眉毛皱到了一起。
爱丽丝的茶瞬间变得苦涩。她从来就没真正习惯那些批评意见:“是不是那些中的一个?”
“是从警察局寄来的,署名斯帕罗警探。”
“哦,是那些中的一个。”在爱丽丝的经历中,有两种类型的警察:一种是能让人依赖的,在创作过程中能帮上忙的;另一种是在人家的书发行后阅读,然后指指点点说有这个那个问题的讨厌鬼。“那么斯帕罗警官有什么高见必须和我们分享吗?”
“不,并不是那个样子,她不是读者。她写信给你是关于一个真实的案子,一桩失踪案。”
“让我来猜猜。她撞见了什么奇葩案子,想让我写下来然后稿费可以五五分成?”
“一个失踪的孩子,”他继续说道,“要回溯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康沃尔的一个庄园,一桩从未解开的案子。”
恐怕爱丽丝至死都不能够确定当时究竟是整个房间突然凉了下来,还是荒野里猛地吹来一阵风,抑或是自己身体的恒温系统出了什么毛病。现实生活和往事像巨浪一样拍打着她,把她冲回到很久以前,然后等待着潮水转向。因为,她非常清楚这封信在写些什么,而这和她书中精心安排的各种悬案没有丝毫关系。
爱丽丝注意到信纸十分普通,轻薄又廉价,完全不是读者们给她写信时常用的那种,更不是印着她小说中某个人物的纸,就是这区区一张纸,送来了来自过去的重磅炸弹。
现在彼得正大声读着信,尽管爱丽丝本来不希望他这样,但刚要说出的话消散不见了。她静静地听着他精简概括着这个悠远案子的熟悉场景。爱丽丝猜测这是从报纸资料,或者是从那个叫皮克林的家伙的某本破烂书里找来的信息。要想阻止人们通过公共资源找寻资料记录是不可能的,他们会突然写信给某个素未谋面的人,把瘟疫般的过去带到别人的餐桌上,而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不让自己再回到那个地方和那段时间。
“她似乎觉得你会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画面开始涌向她的脑海,一个接一个,像一副弹出的纸牌:人们在及膝深的湖水里寻找着;闷热的书房里臭气熏天,肥胖的警察满头大汗,新来的年轻副手做着笔记;她的父母在当地新闻记者镜头前惨白的面孔。她几乎能够感觉到自己正贴着法式落地门看着他们,苦于心中的秘密,她没有办法让自己说出真相,只能从那以后小心翼翼地看护着这份愧疚。
爱丽丝发觉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便拼命让自己回想一个事实。接下来她需要去描述自己受惊时的身体反应,就像一桶冰水泼向一个人,而这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训练自己如何表现得沉着。她把背叛她的双手放到大腿上,一只手紧紧压住另一只,然后突出傲慢的下巴说道:“把它扔进垃圾桶。”她的口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几乎不会有人察觉这种深处潜在的微弱紧张感。
“你不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回个信之类的?”
“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爱丽丝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恐怕是这个斯帕罗警探搞错了。她把我和其他人搞混了。”
[1] 英国最高荣誉勋章。1856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应其夫阿尔伯特亲王之请而颁发,旨在奖励克里米亚战争中的英勇行为。
[2] 由美国图书馆专家麦尔威·杜威(MelvilDewey)发明的,对世界图书馆分类学有相当大影响的一种图书分类法,已被许多国家的大多数图书馆采用。
[3] 美国作家爱伦·坡创作的短篇小说。小说讲述的是一个神经过敏的年轻人,因无法忍受邻居老头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而对老头产生一种病态的仇恨,导致他最终杀了老头。
[4] 耶罗尼米斯·博斯的三联画作品。作品分为左、中、右三部分,左边是《创造夏娃》,右边是《地狱之景》,中间是《人间乐园》,三联画也是以此命名的。这是博斯最负盛名也最竭尽心力的作品,展现出他巅峰时期的画艺。耶罗尼米斯·博斯(约1495—1505),一位多产的荷兰画家,作品多描绘人类道德的沉沦,画面复杂,有高度的原创性和想象力,并常使用各式象征与符号。他由此被认为是20世纪超现实主义的启发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