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已经有了继承人和一个候补继承人,这就能让我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具体来说是什么事情呢,埃德温先生?”
“我准备当一名医生。”
埃莉诺开始解释安东尼其实已经在进行外科医生的学习,他打算致力于帮助那些穷人,他拿到了所有重要的学院奖项,可是这些细节对康斯坦丝起不到任何作用,她残酷地打断:“当然像你这样身份的男人不需要以工作来维持生计。我以为你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安东尼看着她,双眼注视的力量把房间里仅剩的温度都吸走了。空气仿佛已经充满了电。埃莉诺从未看见过有人敢反抗母亲,她屏住呼吸,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的父亲,德希尔太太,和我一样,都看到了那些努力赚钱、了无生趣而有特权的人最后的结果。我不打算把我的日子浪费在无所事事上面。我想帮助人。我想成为有用的人。”然后他转向埃莉诺,仿佛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般:“你呢,德希尔小姐?你想要怎样的人生?”
那一刻出现了一些变化。虽然只是小小的改变,但足以起到决定性作用。他是那么耀眼,而对于埃莉诺来说,他们那天早上命定的邂逅也变得明朗起来。他俩之间的牵绊如此强烈,她几乎能用肉眼看见。她有数不尽的话要对他说,但是同时,伴随着陌生却明朗的确定性,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必对他说什么。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看她的眼神,表明他已经“知道”她想要怎样的人生。她一点儿都不想和那些围坐在一起打桥牌的女人一样,一边聊着八卦,一边等着车夫来接她们出门;她想要的远远不是这些,她想要的太多了,此时难以用言语一字一句说出来。于是她说:“我想去看那些老虎。”
他大笑起来,美丽的笑容划过整张面孔,他交叉双手伸展了一下:“好吧,这件事并不难。今天下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去。”他又转向埃莉诺的母亲补充道:“如果您不反对的话,德希尔太太。”
了解康斯坦丝的人都十分清楚,她心里有一百个不同意,巴不得赶紧拒绝,严禁这个过分自信的年轻人——这个第三个儿子!——带她的女儿到处乱窜。埃莉诺并不肯定她是否见过母亲如此讨厌一个人,不过康斯坦丝对此也无能为力。他来自一个显赫的家庭,他救了她女儿一命,他要带她去一个她刚刚表达过强烈想去的地方。拒绝的话实在有失体面。康斯坦丝在脸上挤出一个酸酸的微笑,轻声表示同意。这只是一个形式。在座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双方势力失衡,自那时起,康斯坦丝在她女儿的恋爱上就不再举足轻重了。
茶歇后,埃莉诺把这两个男孩送至门口。霍华德热情地说:“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德希尔小姐。”然后朝安东尼瞥了一眼,会心地笑笑:“我得先去发动汽车。”
安东尼和埃莉诺独自留下,突然都沉默了。
“那么……”他说。
“那么。”
“动物园。明天。”
“好的。”
“答应我不要再走到公共汽车跟前了。”
她笑了起来:“我答应你。”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她问道,突然有些局促不安。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我很喜欢你的头发。”
“这个?”她伸手去摸头发,在经历了意想不到的一天后,兴奋到了极点。
他微笑着,她的内心深处激动地颤抖。“是的。我喜欢。非常喜欢。”
之后他向她道别,她目送着他离去,当她走进屋关上身后的大门时,埃莉诺非常清楚明了地知道,一切都改变了。
如果说他们在接下去的两个星期里陷入了爱河可能不大正确,因为他们在第一天就已经相爱了。之后的两个星期,在比特丽斯表妹仁慈放松的监视下,他们几乎难舍难分。他们去了动物园,在那里埃莉诺终于见到了老虎,他们在汉普特斯西斯公园花了整整几天的时间,发现荒野上隐匿的地洞,了解彼此的秘密,他们探索了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自然历史博物馆,看了八场帝国芭蕾舞团的来访演出。埃莉诺不去任何舞会,除非安东尼也参加。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沿着泰晤士河散步,一路说说笑笑,就好像他们相识很久了。
他的假期临近结束。在终于要回到剑桥的那个早上,他特地绕了个路来见她。直到他们走进屋内,在门前台阶上,他才对她说:“我本来的打算是让你等我。”
埃莉诺可以听到衣服底下心脏的跳动声,不过她屏住了呼吸,他补充道:“然后我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是吗?不对?”
“不,我几乎无法想象要求你做一些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可以等——”
“好吧,我不能,无法再多等一天了。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你,埃莉诺。我不得不问一句——你觉得——你愿意嫁给我吗?”
埃莉诺咧嘴笑了。她无须多加考虑。“我愿意,”她回答,“我愿意,一千遍!当然愿意!”
安东尼一把抱起她,开心地转圈,亲吻她,再把她放下。“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他说,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他坚定的口吻让她激动得打哆嗦。从南至北,整片天空湛蓝,而他,安东尼·埃德温,将会永远爱她。
她也同样对他发誓,他开心地笑着,却并不感到惊讶,就像是已经知道了一样。
“要知道,我不是一个有钱人,”他说,“我永远都发不了财。”
“我不在乎。”
“我无法给你一个像这样的家。”他指了指薇拉阿姨的大房子。
埃莉诺有些气愤:“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事情。”
“或者像你小时候住的洛恩内斯那样。”
“我不需要那些,”她说,而且她第一次相信了,“现在你就是我的家。”
他们在剑桥过得很幸福。安东尼的宿舍虽然小但很干净,埃莉诺让它变得更加舒适。安东尼再过几年就能拿到学位了。晚餐过后的大多数夜晚,他都弯腰坐在书堆里,埃莉诺则写写画画。他的智慧,他的善良,在他对着书本皱眉头时都能体现出来。在读到做手术的最佳方法时,他的手时常会比画。那双手聪明、优雅、灵巧。“他总是能够制造或者修理一些东西,”他的母亲在初次见到埃莉诺时告诉她,“他还是个小孩子时,就喜欢把我丈夫作为传家宝的钟拆开。我们很幸运——他也是!——他总是能把它正确地装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