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生活并不复杂。他们不参加大型的社交舞会,不过会去附近感兴趣的小型亲友聚会。霍华德经常来和他们一起吃饭,他会待到很晚,说说笑笑,为一瓶红酒争论一番;安东尼的父母偶尔会来拜访,对于他们小儿子和他的新婚妻子选择的清贫生活面露难色,不过出于礼貌而没有说些什么;而卢埃林先生是个常客。他机智幽默,对于埃莉诺像是父亲般的存在,他很快也成了安东尼珍视的朋友;这位老人讲故事的天赋让他在偶然成为新星作家之前,还受过医学培训(不过是内科不是外科),得知这点后,安东尼和他的纽带更加牢固了。“你难道从来不希望回去执业吗?”安东尼不止一次这样问他,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能使一个男人背离他的初衷。不过卢埃林先生总是笑着摇摇头:“我找到了更适合我做的事情。看病之类的事情还是留给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来做吧,你生来就是治愈和帮助别人的。”当安东尼以一级荣誉和大学金奖的成绩从临床培训课程毕业的时候,他特地请了卢埃林先生和埃莉诺以及他父母坐在一起观看他如何被授予学位。副校长就人类和责任问题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讲——“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对他的国家有用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卢埃林先生斜着身子靠近埃莉诺的耳朵低声挖苦道:“他可真讨人喜欢——让我想起了你的母亲。”她不得不憋住笑。不过,当看着他的年轻朋友毕业的时候,老人眼里充满着自豪。
安东尼在说他对金钱没兴趣的时候是认真的,埃莉诺也是,但是生活总是不那么如人所愿。很快他们就变得十分有钱。他俩一起站在南安普敦的码头上,向着出发去纽约的父母和哥哥们告别,此时他们已经结婚九个月了。
“你希望我们也去吗?”安东尼的声音压过了吵闹的欢呼人群。
之前他们谈论过关于家庭旅行的事情,但安东尼没有多余的预算来负担船票,他不愿意让父母来替他付账。他感觉很糟糕,她知道,他为他无法承受这种奢侈消费而感到尴尬。埃莉诺并不在乎,她耸了耸肩:“我晕船。”
“纽约是个不可思议的城市。”
她握起他的手捏了捏:“我不介意自己身处何地,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他充满爱意地冲着她一笑,她顿时感到窒息。当他俩一同转身挥手的时候,埃莉诺感叹这一切是否太过幸福。海鸥俯冲向海面,戴着布帽的男孩儿们在准备出发的船边奔跑,跃过一个又一个的障碍。“永不沉没,”这艘大船[2]缓慢驶离岸边的时候,安东尼摇着头说,“想想吧。”
在他们第二个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安东尼建议出门去他熟悉的海边度周末。在花费数月悼念在冰冷的大西洋中遇难的双亲及哥哥们后,起码终于有些其他事情值得欢庆。“孩子,”当她告诉他怀孕的消息的时候,他说道,脸上露出深深的诧异表情,“想象一下!一个结合你和我的小混合体。”
他们赶上了一趟从剑桥前往伦敦的早班火车,然后在帕丁顿站换乘。旅途漫长,不过埃莉诺准备好了餐点,他们一路吃着午餐,一边打发时间——读读书聊聊天,打打最近流行的牌,或者就这样心满意足地肩并肩坐着,手握着手,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他们终于到达了车站,这时一个司机正等着安东尼,安东尼帮助埃莉诺坐进了轿车。他们沿着一条狭窄蜿蜒的小路行驶,暖和的车厢和一天的行程终于让她抗不住了。她打了个哈欠,头向后靠在了汽车座椅上。“你还好吗?”安东尼轻轻地问道。埃莉诺回答说很好的时候,她是真心的。其实一开始他提出旅行的时候,她并不确定去一个距离童年回忆那么近的地方会有什么感觉,也不确定是否能忍受丧父之痛以及重新面对她的家。不过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然而过去的悲伤事实是无法回避的,但未来仍旧是由她——他们——把握。“我很高兴我们来了,”她说,手心放在微微鼓起的肚子上,路沿着海岸线变得越来越窄,“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大海了。”
安东尼微笑着伸手搂住她。她看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大手盖着小手,感叹自己怎么那么幸福。
就是在这种记忆的陪伴中她进入了梦乡。自从她怀孕以来此类事情经常发生,她从来没有那么疲倦过。小汽车的引擎还在呼啸着,安东尼的手仍然温暖着她,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咸湿的气味。埃莉诺不清楚时间过了多久,只听安东尼轻轻推醒她说:“醒一醒,睡美人。”
她坐起来舒展了下身子,对着白天暖和的光线眨了眨眼,让眼前的世界恢复清晰。
埃莉诺吸了口气。
洛恩内斯到了,她亲爱的、深爱的、失去的家园。花园疏于修剪,植物已经长过了头,房子比她记忆中的更加破败,不过一切仍然十分完美。
“欢迎回家,”安东尼说,举起她的手亲吻了一下,“生日快乐,结婚纪念日快乐,新的开始,一切都快乐。”
先是听到声音,然后才可以看见;一只小虫在玻璃窗上嗡嗡叫着,忽然一个短促、猛烈的爆炸声,接着是一阵沉寂,然后跟着另一个噪音,稍微温和一些,但是更加烦人,埃莉诺认得这个持续不断的刮擦声,但说不出它的名字。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处在一片漆黑之中,除了窗帘之间的缝隙透出一丝光亮。空气中充满了熟悉的味道,夏天炽热的房间,悬挂着的厚帘子,隐蔽阴凉的踢脚线,还有陈旧的阳光。这是她的卧室,她意识到,是和安东尼一起住的卧室。这是洛恩内斯。
埃莉诺再次闭起眼睛。头晕目眩。她很虚弱,而天气又那么炎热。他们一起来到这里的那年夏天也是如此炎热,那是在一九一三年。他们两人当时比孩子大不了多少,一起度过了没有外界尘世干扰的愉快时光。当时这座房子亟须修理,因此他俩在她童年最爱的游乐场——船库安营扎寨。这个临时住所十分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些基本厨房用品和一间小盥洗室——不过他们当时年少又身陷爱河,也习惯一无所有的生活。后来的几年安东尼去参军上了战场,她十分想念他,每当被悲伤和孤单笼罩,她都会去船库,带着他寄回家的信件。和其他地方比起来,那里更容易触碰到那个夏天带给他们的真实和幸福,在这个天堂被之后的战争破坏之前。
他们每一顿饭都在室外吃,野餐篮里放着煮得熟透的鸡蛋和奶酪,在花园围墙内的丁香树下喝着红酒。他们会在树林里消失不见,从隔壁家的农场里偷些苹果,或者乘着她的小船沿小河缓缓漂流,平静地消磨一个又一个钟头。在一个清朗幽静的夜晚,他们从仓库里找出两辆老旧的自行车,一起沿着满是灰尘的小路追逐、欢笑、呼吸暖湿空气中的咸味,路边的石头尚未从白天的炙烤中冷却,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白色的光辉。
那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夏天。她当时就已知道。连续多日的晴天,年轻的他们,崭新的全身心投入的爱情;在工作上也有着更大的动力。那年夏天是他俩的起点——新的家庭、在一起的新生活——但同样也意味着一些事情的结束。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来到了危机边缘;几代人不变的生活节奏正要迎来翻天覆地的巨变。有些人大致看到了接下来将会面临的事情,但埃莉诺没有。未来会是怎样几乎无法想象。她正开心地在令人艳羡和陶醉的当下,唯一需要关心的事情就是今天。但是战争乌云已经逐渐笼罩,未来正严阵以待。
那只虫子依旧贴着彩色玻璃窗拍打着翅膀,正当沉浸在过去的时候,又一波悲痛向埃莉诺涌来。西奥。记者们的问题,摄影师,书房门前的爱丽丝。爱丽丝的脸上是埃莉诺熟悉的表情。同样的表情出现在曾经埃莉诺抓到她在家里横梁上刻名字的时候,库克抓住她在食品橱里偷糖吃而把她押送上楼的时候,埃莉诺的新裙子被她用一大摊黑色墨水印弄脏的时候。
当然,爱丽丝看上去很愧疚,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她显出一副正要说话的样子。不过爱丽丝能说些什么呢?对谁说?她知道些什么吗?和屋里的其他人一样,她也接受了警方的问询。她会不会知道一些关于西奥下落的信息但是还没有说出来?
“怎么可能?”来自黑暗中的声音说道,“她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
埃莉诺并不想大声说话,这个意识让她忧虑不安。她透过昏暗的房间仔细看过去。她的嘴巴很干——大概是吉本斯医生让她服药的作用。她伸手去拿身旁桌子上的玻璃水杯,而桌子那头的人在昏暗中显现出来:她的母亲,正坐在写字台前的棕色天鹅绒椅子上。埃莉诺迅速说道:“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她母亲正在写信。钢笔刮擦着羊皮纸沙沙作响。“但是那个很好的警察,上了年纪眼神暗淡的那个,告诉我他们收集到了一些可能会有帮助的信息。”
“一些信息?”
沙沙声。“行了,行了,埃莉诺,你知道我不是一个纠结于细节的人。”
埃莉诺喝了一小口水。她的手颤抖着,喉咙正灼烧着。肯定是爱丽丝。她简直能够想象出她的二女儿面对着当班的警察,拿出自己的日记本开始做记录的样子,坚定和自信使她热切的样子活灵活现。她“积极”的观察和推理脱不了干系。
也有可能爱丽丝真的能够帮上忙,也许她看到了什么能够引领警方找到西奥。这姑娘有个超乎寻常的习惯就是经常出现在她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要找爱丽丝谈谈。”
“你需要休息。吉本斯医生开给你的安眠药力道相当大,起码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求你了,妈妈。”
一声叹息。“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你知道那姑娘什么样子。你应该知道;你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和她一模一样,你俩都一样倔强。”
埃莉诺并不否认这样比较。同样,她如果够坦诚,也不会反驳这种讲法,尽管“倔强”大概是懒得多想而随便找的形容。还有许多更恰当的词汇。埃莉诺宁愿把年轻时的自己描述为锲而不舍,甚至是乐于奉献。“那么卢埃林先生呢?求你了,妈妈。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爱丽丝。”
“我也没看见过他。实际上,警方正在寻找这个人。我听说他们到处都找不到他——有人说他已经离开了。十分不同寻常,不过他从来都不是特别可靠,而且最近比猫还神经质。”
埃莉诺努力坐起身来。她今天没有能力去接受母亲对卢埃林先生长久以来的蔑视。她准备亲自去把爱丽丝找出来。哦,但她的脑袋里面怦怦直跳。她双手抱头,在床尾呜咽起来。
她所需要的,就是花个一两分钟让自己平静下来,从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让自己的脑袋停止旋转。康斯坦丝只是在挑起纠纷,埃莉诺知道卢埃林先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她不管。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是有些焦虑,这是事实,可他是她最亲爱的朋友啊。他应该就在花园里的某个地方,照顾着那些姑娘;这是唯一能够解释他不在她身边的理由。而当她找到他的时候,她也会找到爱丽丝。
无论她的意识多么混沌不清,无论她多么想躺回自己的床、藏在被单下,逃避这恐怖的一天,埃莉诺还是决定找爱丽丝谈一谈。她女儿知道些西奥失踪的事情,对此埃莉诺十分肯定。
[1] 伦敦的上流住宿区。
[2] 这里的轮船即是历史上著名的泰坦尼克号。泰坦尼克号是当时世界上体积最庞大、内部设施最豪华的客运轮船,有“永不沉没”的美誉。它于1912年4月10日从英国南安普敦出发,开始它的处女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