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他在厨房外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修枝剪,旁边的石砖上放着一小堆杂草和剪屑。“快了,”她回答道,把身上的背包放到花园板条桌上,“只剩一些人物、方法和原因之类的小问题。”
“的确是小问题。”
萨迪靠在石头围墙上,这面墙阻止了花园从山坡上滑进大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平稳地慢慢吐出——这就是当你面对眼前如此景象的时候不禁会做的事情。大片被风吹得发白的草地,白沙盖满了海岬之间的小湾,丝绸般的茫茫大海由天蓝至墨蓝铺展开来,美得像画一般,就像那些享受阳光沙滩度假的人寄来的让家人朋友嫉妒的明信片背后的风景一样。她犹豫着是不是该给唐纳德买张明信片。
“你能闻到上涨潮水的气味,不是吗?”波尔第说。
“这要怪狗儿们。”
波尔第笑了起来,在一棵开花小树的树干上利落地剪了一下。
萨迪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脚顶着洒水壶的钢片圈。她的外祖父擅长园艺,这点毋庸置疑。除了花园中央铺着路的一小块土地之外,其余地方都种满了鲜花和绿植,它们一起随风翻滚着好像海浪拍打出的泡沫。
在这有序的凌乱中,一束带着黄色星星般花蕊的蓝色小花引起了她的注意。“查塔姆群岛的勿忘我,”她说,突然想起了他和露丝在伦敦住宅的后院里搭建的花园,“我一直都很喜欢这花。”那时候他把它们保存在陶罐里,挂在砖墙上。萨迪对于他在这九平方米的地盘上,每天用太阳底下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能够做到的事情感到吃惊。以前,每当傍晚店关门后,她总是和他还有露丝坐在一起;并不是从一见面开始,而是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当她在那里已经住了若干个月、预产期快要临近的时候。露丝端着她那杯热气腾腾的伯爵茶,带着和蔼的眼神和无限慈祥:“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萨迪,亲爱的,我们都会支持你。”
萨迪被这突然冒出的一阵悲伤震惊了。时至今日它依然能够匍匐在心头,已经过去一年了。她是多么想念她的外祖母,如果她现在能在身边该有多好,温暖,亲切,永远这样下去。不,不是这里。如果露丝还活着的话,波尔第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们伦敦的家。看起来似乎所有重要的决定都出自那个满是花盆和吊篮的、小小的、围着墙的花园,和这个开放的、洒满阳光的地方截然不同。她感到突如其来的愤慨,从她内心深处涌出对改变的抵触情绪、一股孩子般幼稚任性的怒火,她像吞一剂苦药一样把它吞了下去。“有更多花园的房间一定非常棒。”她佯装轻松地说。
波尔第对她微笑着表示同意,然后指了指两个用过的杯子下面一叠破旧不堪的纸,底下还夹着看起来像是烂泥草一样的夹子:“你刚好错过了路易丝。这些是给你的。对这案子也许没什么帮助,但她觉得也许不管怎样你还是想看一看的。”
路易丝。萨迪很恼火,然后提醒自己那个第三者是个极其和蔼可亲的人,她只是在给她提供帮助。她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它们勉强算得上是报纸,非常不专业,每一页的报头都标着“洛恩内斯公报”,用的是古英语字体,还装饰着那座小屋和湖的钢笔素描图。纸张上墨迹斑斑还有些褪色,她翻页的时候,只见两只蠹虫正争着寻求自由。纸张散发着令人不快的霉味;而标题倒是依旧活灵活现,宣告着一些最新事件:《终于是个男婴!》《杰出的作家,卢埃林先生访谈!》《罕见景观:洛恩内斯花园发现短尾蓝鸭!》。每一篇文章都配着一幅出自克莱门蒂娜、德博拉,或者爱丽丝·埃德温之手的画,但文章署名无一例外都是爱丽丝。
萨迪的目光在这名字上徘徊,她经历过同样紧紧相扣的联系,她觉得每一次那些爱—丽—丝的刻字都在洛恩内斯揭露着自己。“这些是从哪里来的?”她问道。
“路易丝的医院里有个病人的阿姨曾经是那座湖边小屋的女佣。她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不再为埃德温家干活儿了,当时那个家族离开了康沃尔,而这些一定是和她的行李混在一起了。学习房里有个印刷机,很显然,就在阁楼上女佣们的宿舍隔壁。这户人家的孩子们常常玩弄印刷机消遣。”
“你听这个……”萨迪举起报纸避开光线,大声地读道,“对一个肥胖驱逐者的采访:控方发言!今天我们报道了一个对克莱门蒂娜·埃德温的独家访谈,她在之前冒犯保姆罗丝事件后,被‘肥胖仪态’之母指控。‘但是她看起来真的很胖,’有人听见被监禁在卧室里的指控方隔着房门大叫,‘我只是在说出真相!’真相还是歪曲?由你——亲爱的读者来判断。报道由调查记者爱丽丝·埃德温提供。”
“爱丽丝·埃德温,”波尔第说,“她就是那座屋子的拥有者。”
萨迪点点头:“她还是远近闻名的杰出犯罪小说家A。C。埃德温。真希望她能给我回信。”
“这还一个星期都没到。”
“那又怎样?”萨迪说,在她的美德里向来没有耐心这种东西,“邮政服务有整整四天的时间。”
“你对皇家邮政的信任真叫人感动。”
老实说,萨迪曾经以为爱丽丝·埃德温得知她的时候会十分兴奋。一个真正的警方探员愿意重新去启动她弟弟失踪案的调查,虽然是非正式的。她曾满怀期待地盼望回信。即便像波尔第所说的,邮政服务有些不尽如人意,那么到现在为止她也应该收到回信了。
“关于过去,人们会变得很有意思,”波尔第说着,手指轻轻滑过一根修剪好的树枝,“尤其在经历过某种悲伤之后。”
他的语调保持着平稳,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树上丝毫不动摇,而在他的话语间,萨迪感受到他对一个未问出口的问题的迫切。他不可能知道夏洛特·萨瑟兰以及那封把整个糟糕事情带到现在的信。一只海鸥鸣叫着,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天空滑翔而过,一瞬间萨迪考虑着要把那个女孩的事情告诉他,还有她清晰自信的笔迹和睿智巧妙的措辞。
但这么做是很蠢的,尤其她才从那封信中解脱出来。他会去讨论这个事情,而这整个事情就再也没有办法忘记了,于是,她说:“报纸的报道终于拿到了。”她从背包里拿出她的调查成果,在腿上堆起了一沓图书馆的书籍、档案文件夹以及在史密斯书店顺手买的便条纸,“有一些照片我没有看到过,不过没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
她认为自己听到了他的叹息声,意识到也许这是对她不松口的确信,然后她突然被一种觉悟紧紧缠绕: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着的人,如果失去了他,那么她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那么,”他说,知道最好不要去催促她,“我们基本肯定他是被人带走的,但我们并不清楚用什么方法以及被谁带走。”
“没错。”
“至于为什么,有何高见吗?”
“好吧,我想我们可以排除肉食动物的可能性。那里正在举行一个派对,而这座小屋在人迹罕至的郊区。不是那种人们会碰巧经过的地方。”
“当然,除非他们正追着狗。”
萨迪对他的笑脸回复道:“所以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他被人带走,因为他们想要钱,或者他们自己想要个小孩。”
“但是没有任何索取赎金的条子?”
“在皮克林提供的信息中并没有,但是警方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公之于众。这个问题在给克莱夫·鲁滨孙的清单上。”
“你收到他的信了?”
“没有,不过照理说他昨天应该回来了。所以但愿有好运吧。”
波尔第修剪起树上另一根树枝:“我们就比方说这不是关于钱吧。”
“那么这就关于那个男孩,而且就是那个男孩。一个人要是只想要一个孩子,手边放着那么多资源不要,而偏要去找这么一个富有的上层阶级家庭的儿子,这是没有道理的。”
“这看起来确实不聪明,”波尔第表示同意,“应该有更加容易得手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