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萨迪回家的时候经过图书馆。如今,狗儿们已经知道了她的行程,于是就先打闹一番,然后在大楼的角落里休息。阿拉斯泰尔给它们放了一个不锈钢的盛水碗。
室内很昏暗,几经勘查后,萨迪在大开本打印区发现这个图书管理员正蹲在一堆书的后面。
他看见她走过来,笑了笑:“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后面的书桌上拿过来一个A4大小的信封。
“那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
“《波尔佩罗邮报》,”他说,“失踪事件发生的后一天。”
萨迪满意地舒出一口气。
“这还不是全部。”他递给她一沓厚厚的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纸页,最上面贴着她的名字。“《虚构冒险小说:儿童文学中的母亲、怪兽和玄学》,一篇关于戴维兹·卢埃林以及《埃莉诺的魔法门》专题的博士论文。”
萨迪挑起双眉。
“还有最后一个相当重要的……”
“还有?”
“我们的目标是让顾客满意。还有另一张房地产图,包括了整个庄园的规划图。这幢房子相当特别。遇到这张图真的是运气,它在一套前几年才刚发现的文件资料里。资料被放在一个老树干里——天晓得谁放进去的——在千禧年的修缮工作中被发现。正本资料因浸水而损坏,送去修复了。上个月郡档案馆才把它送回来。”
萨迪用力点点头,希望他动作能快点。这真的耗费了她十足的耐心才让她没有去撕开那个报纸档案的信封,然后一口气读完里面的内容,不过听着阿拉斯泰尔热情洋溢地研究相关的信息也是调查的一部分,尽管她已经有了一张完美的地产和楼层图。阿拉斯泰尔滔滔不绝,萨迪频频点头,直到他终于停下吸了一口气,而她终于能够挤出一句谢谢之类的话。狗儿们也需要回家了。
她再次回到阳光下,手里拿着包裹,心情不可思议地轻松。萨迪死都不会想到,去一次图书馆能让人如此喜悦,更不用说是像她这样的人。
路的尽头有一家白色的小旅馆,悬挂的吊篮里向外舒展着让人眼花缭乱的花朵,旅馆面朝着港口,门前摆放着一张木制长凳。萨迪挨着一块写着“房客专座!”的指示牌坐了上去,然后撕开信封搜索里面的文件。
她感到心灰意冷,并发现没有什么新的信息。很显然这些是皮克林的研究来源。不过至少,有两张照片她没见过:一张是一个优雅、面带微笑的女人坐在一棵树下,腿上放着一本《埃莉诺的魔法门》,旁边有三个小姑娘穿着夏天的白色裙子围绕着她;另一张是同一个女人,只不过这次她的表情严肃憔悴,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英俊男人,一只胳膊环抱着她,手放在她的腰上支撑着。萨迪可以认出这间房间是洛恩内斯的书房。房间与现在相比没什么变化:法式落地门,旁边的一个画框,还有下面的桌子。《心急如焚的父母!》的标题十分夺目,后面接着写道:“安东尼·埃德温夫妇竭力而迫切地请求大家提供任何关于他们小儿子西奥下落的线索。”
萨迪可以看出在这女人的脸上充满着非常深远的忧愁。这个女人失去了她自身的一部分。尽管这围着常春藤花纹的纸上写的内容是她正在怀孕初期,但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的渴望和爱意十分明显地透露出埃莉诺是那种母爱至上的女人,孩子就是她的快乐。几十年来的岁月给这张照片平添了一层共鸣感。它是在失踪的恐惧刚刚袭来的时候照的,当时埃莉诺仍旧相信她的儿子会被找到,因为他的缺席而被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只是暂时的。萨迪从未来的角度观察这静止的时刻会更清楚一些。埃莉诺会一直背负着这个创伤,而在创伤本身之外,是不确定所带来的痛苦:不知道她的孩子是死是活,被爱着还是遭受折磨,会不会在漫漫长夜因想念她而哭泣。
她把信纸收到一边,沿着鹅卵石小路向闪光的湖面看去。玛吉·贝利的女儿曾经为她哭泣过。当萨迪和唐纳德在霍伯恩的寓所发现独自一人的凯特琳时,这个小女孩的脸上印满了泪痕。他们两个在堆在门后的一大摞旧信件中使劲推开一条路,扑面而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甚至连铁石心肠的唐纳德都阵阵干呕;厨房的垃圾桶上满是飞舞的苍蝇。
萨迪永远都忘不了第一眼看到的贝利家小孩的模样——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从过道走过来,穿着《爱探险的朵拉》印花睡衣,就像个幽灵一样——不过后来发现那居然是个孩子。邻居曾经投诉过这股恶心的气味;当被问及这间公寓的居住者时,她描述了一个不与人来往的女人,偶尔会传出的吵闹音乐声,一个时而来拜访的母亲。她并没有提到小孩。后来当萨迪问她为什么不说时,她耸了耸肩膀,给出一句熟悉的敷衍:“你又没问。”
他们找到她时,简直闹翻了天。老天爷,一个孩子,单独被锁在屋子里整整一个星期?唐纳德立即拨打电话,而萨迪坐在地板上陪着这个小女孩,陪着凯特琳——他们那时问到了她的名字——一起玩着玩具汽车,拼命回想儿歌的歌词,脑子里努力去思考这个转折的出现会给事件带来怎样的变化。这改变了他们许多。被独自留下的小女孩儿通常会带来更多的部门人员和大规模的警力,法医鉴定机构和儿童保护机构等似乎都会立马赶到,围着这间公寓乱转,到处测量、搜寻、掸灰。过了些时候,当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这个小女孩被带走了。
萨迪不会为工作流泪,从来不会,尽管她见过各种悲伤和糟糕的事情,但在那天夜里她拼命地跑步,重重的跑步声沿着伊斯灵顿的步道,经过海格特,穿过深黑的荒野,脑子里整理着疑团的点点滴滴,直到它们在愤怒的雾气中模糊不清。萨迪训练过自己在工作中不携带私人情绪以及破案过程中去除人性的部分。她只是去解开谜团;涉案的人员只有他们的角色在解谜中发挥作用时才至关重要——找出动机以及确认不在场证明的成立和不成立。但是那个穿着皱巴巴睡衣的小女孩鸟窝一样乱作一团的头发,以及叫唤着她母亲时受惊吓的大眼睛,一直挡住她的路,挥之不去。
见鬼,她还在眼前。萨迪眨了眨眼睛清理视线,对自己又让那该死的公寓场景溜进脑海而感到生气。那个案子已经了结了。现在她注意力集中在港口,渔船纷纷回岸停靠,海鸥在船的上方盘旋,时而俯冲时而滑翔。
当然,这两起案件有着相似性:母亲和她们的孩子,从前者的身边夺走后者。埃莉诺·埃德温的照片上,面对着母子分离,她的脸因失去和恐惧而空洞失神,直戳萨迪的软肋。同样暴露出来的弱点让贝利的案子潜入她的皮囊,使她整夜辗转反侧,她坚信玛吉·贝利不会那么做,不会就这样走出门,留着一个两岁的孩子独自在上锁的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她会被及时发现的线索。
“我并不想故意泼你冷水,斯帕罗,”唐纳德曾对她说,“但事情的发生往往超出你的想象。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当母亲的料。”
萨迪没有表示异议。她知道他是对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点。玛吉所表现出来的举止和丢下女儿、疏忽大意的形象不匹配。“不是那样的,”她坚持,“玛吉也许无法做个像样的母亲,但她不会让她女儿遭受这种苦难。她应该和谁打过电话,做过相应的安排。”
在某种程度上,萨迪是对的。结果表明玛吉的确做过安排。在一个星期四,她从凯特琳的生活中走了出来,而这一天,小女孩的父亲总是会打电话来接她过周末。只有在那个星期他出城去莱姆里季斯钓鱼了。“我告诉过她,”伦敦警察厅里,他晃着手里廉价的外卖杯子说道,“我让她写下来,这样她就不会忘了。我基本上不出门,但我的兄弟送了我一次游船旅行作为生日礼物。我帮她写下来了。”这个男人有些情绪失控,说话的时候不停地翻弄着手里一小片泡沫塑料,“只要我知道,只要她说的话。当我一想到会发生什么……”
他提供的一些信息描绘出的玛吉的形象和她母亲南希·贝利提供的截然不同。这并不奇怪。萨迪猜想,尽可能地描绘出自己孩子最完美的一面是一个母亲的本能。而且,这对这起案件也没什么帮助。可惜的是,萨迪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那个名叫斯蒂夫的父亲,在她彻底地听取了南希的故事之前。“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当所有的事情了结后,唐纳德建议道,“你和那个外婆,你们两个走得太近。低级错误。”在他所有的评论当中,这一个刺得她最痛。客观性的丧失和情感的掺杂影响了理性的思考——在指责一个警探时,这些话是最糟糕的批评。
尤其是当对一个警探来说这些指责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时候。“不要去联系那个外婆,想都不要想。”唐纳德是对的。萨迪曾经很喜欢南希,因为她说的都是萨迪想听的事情。玛吉是个有责任感的、热心的母亲,她因为死去了才会丢下孩子让她无人照看,警方弄错了,他们应该去寻找这场犯罪的证据。“她为什么要撒谎?”萨迪问过唐纳德,“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他只是摇摇头,微笑着表示同情:“这是她女儿,你这傻瓜。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在斯蒂夫提起诉讼后,萨迪在看望凯特琳的事情上就格外谨慎了,不过她后来又再次见到了这个小女孩,就在这起案子正式结案之后。凯特琳走在她父亲和他的妻子杰玛中间,搀着他俩的手走出伦敦警察厅,这是一对看上去温和善良的夫妇,发型整洁、衣着讲究。有人把凯特琳的头发梳理整齐还扎了个小辫子,萨迪看到,杰玛停下脚步听着这个小女孩说了些什么,然后托着她的屁股把她纵身抱起,她大笑起来。
尽管只是在远处匆匆地看了一眼,不过知道一切都好转起来便足够了。一个裹着丝质裙子的女人面容慈祥,举止温柔,正是凯特琳所需要的。萨迪通过观察可以看出杰玛是那种总是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的人,知道谁是爱探险的朵拉,也随时准备着许许多多摇篮曲的歌词。很显然唐纳德也这么认为。“这是一个母亲可以给她做的最好的事情,”后来他在狐狸与猎犬酒吧里这么说道,“瞎子也能看出来这孩子最好还是和她父亲一家在一起。”这是孩子们应得的,在最好的环境下茁壮成长,难道不是吗?天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少困难险境等着他们。
萨迪的思绪回到了丢进邮筒的信上。它现在应该已经送到女孩手里了。好事情是她把回信地址干净整齐地印在了信封背面。毫无疑问,在她上的美好的学校里,他们会教她关于信件的知识。夏洛特·萨瑟兰。这是个好名字,萨迪选的:虽然这不是萨迪最初给她起的那个名字,但同样好听。它听上去音节更丰富,有涵养,一帆风顺。像是一个会马术的人用的名字,永远不用担心念得太快听上去像傻子。当萨迪把这个小女孩交给护士的时候,这是她所想要和希望的一切,透过她玻璃般的眼睛就像看到她更加美好的将来。
身后传来一阵晃动的声音,萨迪跳了起来。一扇僵硬垂直的拉窗摇晃了一下后突然打开。花边窗帘被拉到了一边,一个拿着绿色塑料洒水壶的女人探出身来,朝下面的座椅看着的时候(“房客专座!”),特别对着坐在上面的萨迪歪了歪她的鼻子以宣誓所有权。
狗儿们已经结束探险,正坐在一旁竖着耳朵,认真地看着萨迪,等待她给出回家的信号。当旅馆老板开始向她正上方的吊篮里浇水的时候,萨迪对它们点了点头。阿什和拉姆齐向着波尔第的家迈开步伐,萨迪跟在后面,努力无视身后以同样步伐跟着她的那个逆光孩子的影子。
“解决了吗?”萨迪和狗儿们噔噔噔地跑进大门,波尔第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