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迪想到了这点。婚姻是个神秘的东西。她从来没有经历过,不过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是各自的猛兽,面具下蛰伏着秘密、谎言还有许诺。“为什么康斯坦丝·德希尔会这么暗示呢?她看到过什么吗?或许她女儿向她吐露过什么吗?”
“这对母女并不亲近,不止一个人这么告诉我们。”
“但她们却住在一起?”
“并不是情愿的,我是这么理解的。那个老太太在她丈夫去世后投资失败,一无所有,只能靠女儿和女婿救济,她十分讨厌这种境遇。”他耸耸肩,“她含沙射影的暗示也许只是单纯挑拨。”
“在孩子失踪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从表情可以看出没有什么能让他惊讶,他在他那个年代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这是有可能的,尽管还有其他的解释。那个老太太在一九三三年的时候患了早期痴呆症。她的医生建议我们对她讲的话打点折扣。其实——”虽然只有他们两人,但他还是凑近了一点,好像不想被别人偷听到他要讲的机密事情——“吉布森医生的意思是康斯坦丝在她自己的婚姻中不专一,她的那些观点实际上可能和她自己的记忆混淆了,而不是什么可靠的报告。他们说那种病会将过去和现在变得难以区分。”
“你怎么认为?”
他摊了摊手:“我觉得她有些恶毒但是没有恶意。年事已高又孤独,而她又正好碰上个被动的听众。”
“你认为她在让自己看上去很重要?”
“基本上像是她希望我们向她提问,去想象她是某个宏伟阴谋计划的策划者。我敢说如果我们逮捕她的话,她会十分开心。这会给她正在寻求的所有关注,而且还远不止于此。”克莱夫捡起桌布上的一个碎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自己的盘子边缘,“这并不容易:逐渐老去,感到自己越来越不重要。她曾经很漂亮,也很举足轻重——庄园的女主人。书房的壁炉上挂着她的肖像,曾经令人敬畏。想到画中的那双仿佛在观察你一举一动的眼睛,我仍然会战栗。”他打量了下萨迪,眯起了眼睛,以让她看到这个警察曾经强硬的样子,“都一样,一个线索引出另一个,上帝知道我们并没有很多线索,我看着他们两个——安东尼和埃莉诺,在那件事发生之后非常亲密。”
“然后呢?”
“孩子的丢失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都像是晴天霹雳,对于无法忍受悲伤而离婚的父母的统计数据证实了这点。他对她十分细致,温柔又呵护,确保她休息,安慰她不要哭泣或者去加入搜寻的队伍;他很少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回忆的时候抿紧了嘴巴,“那个时候真的很可怕。可怜的女人,这是作为一个母亲最恐怖的噩梦,但她却努力维持自己的体面。你知道,在这户人家离开后她又搬了回来。”
“回这个村庄?”
“回到这座小屋。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个新发现。波尔第的朋友路易丝曾提到在西奥失踪后,这个家庭就再也没有在这个地方附近出现过。“你看到她了?”
“警方听到一些事情,镇上传出消息说有人回到了湖边小屋。我顺路拜访过她几次,就确认一下她是否一切都好,看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她总是很客气,说我人非常好,而她只是从伦敦跑出来稍微透透气。”他难过地笑了笑,“不过我知道,她仍抱着他能回来的希望。”
“对她来说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当然没有。她的孩子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她曾感谢过我一两次,说她十分感激我们的工作,那么卖力地寻找她的孩子。甚至还意外慷慨地捐款给当地警察局。她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这真是叫人难过。”他皱起了眉头,迷失在记忆中。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嗓音里呈现出一丝苦涩和忧愁:“我曾经常常希望自己能够帮她找到那个男孩。那个悬案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结。孩子不可能凭空消失,不是吗?他们去了什么地方?总会有一条路在那里,只是不知道从何找起。”他望了她一眼,“你碰到过这样的案子吗,不断侵蚀着你的那种?”
“有那么一两次。”萨迪说,想象着公寓走道上的凯特琳·贝利。想起了她小手的感觉,温暖信任地握着她的手,当她带来故事书的时候,那个孩子的头靠在她肩膀上,乱糟糟的头发扎得她很痒。
“这个案子对我来说就是这种情况,”他说,“我们能着手的地方实在太少,这让事情更加糟糕。”
“尽管如此,你应该还是有些推论的?”
“是有些头绪,有的比起其他线索更加有力。新的人员变动,以及消失的一瓶安眠药,我们本来以为那是用来绑架的,还有一个家族朋友不同寻常的死亡,那个叫戴维兹·卢埃林的家伙——”
“那个作家——”
“就是他。那个时候还挺有名气。”
萨迪责备自己没有看一眼图书馆关于卢埃林的那篇专题文章。她记得关于《埃莉诺的魔法门》一书的前言,它提到了他死后于一九三四年受到封爵。他的死亡和西奥的失踪相隔太近,而她并没有联系起来。“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我们正沿着小河搜索,在离船库不远的地方,有人叫道:‘一具尸体!’但不是婴儿尸体,是一个老人。结果表明是自杀。我们本来认为有可能他是出于愧疚,他也许和那个男孩的失踪有些关系。”
“你肯定他没有做什么吗?”
“我们调查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动机。他很喜欢那个孩子,我们查访的每一个人都肯定了他是埃莉诺最要好的朋友。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为她写了一本书,你知道吗?”
萨迪点了点头。
“她彻底崩溃了——当她得知消息的时候,简直是毁灭性的冲击。太可怕了。那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事情之一。”
萨迪仔细想了想。孩子失踪了,亲密的好友在几个小时或几天后自杀了。“时间契机似乎太不寻常。”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我们找到那个当地的医生,他告诉我们卢埃林在之前的几个星期以来一直饱受焦虑的折磨。我们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瓶镇静剂。”
“是他服用的那瓶吗?”
“验尸官证实了是用药过量。卢埃林用香槟服下了这些药,躺在河边就再也没有醒来。正如你说的,不寻常的时间契机,假设那个男孩是在同一时刻被带走的,但是这里面没有任何疑点。当然更没有任何将他和西奥·埃德温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只是一个巧合。”
萨迪勉强一笑。她不喜欢巧合。在她的经验里,它们常常有联系而只是没有被证实。而现在,她的触角正在转动。她有种感觉,卢埃林的死亡原因比所见到的事实更为复杂。显然克莱夫在很久以前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但是萨迪做了个笔记以便之后调查。卢埃林的自杀——时机只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他是否有罪?
与此同时,她拿着手里的笔,若有所思地敲打着本子,在“意外”这个词上画着圈圈。因为当然,在西奥·埃德温的案子中有第三种可能性,也许是最慑人的:这个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房子——至少,并没有活着。萨迪见过不少小孩被伤害或者杀死的案件——意外或是其他——然后就是掩盖罪行。那些负有罪责的人无一例外地设法让它看上去像是一起离家出走事件或是绑架案,因为这会把焦点转移至案发现场之外。
一阵咔嗒声把她的思绪拖了回来,她第一次注意到克莱夫身后的长凳上有一个很大的电子钟。那是一种带塑料活页片的钟,刚才有三片同时翻转,显示时间为十一点整。萨迪突然意识到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到时克莱夫的女儿会来接他,而他们的会面就要结束了。
“那些姐姐们怎么样?”她说,重新恢复了紧迫感,“你和她们说过话吗?”
“不止一次。”
“有什么帮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