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差不多。大家都爱这个男孩,她们没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她们答应只要一想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会告诉我们。她们在那天晚上都有不在场证明。”
“你的眉头皱起来了。”
“有吗?”克莱夫朝她眨眨眼睛,眼镜后面是淡蓝色的大眼睛。他一只手摸了下头顶上的白发,然后抬起一只肩膀。“我想我只是一直都觉得那个最小的姑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这只是直觉,她的举止有些别扭。我们向她提问的时候,她的脸涨得通红,抱着手臂不愿直视我们。但是她坚称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几个星期来这座宅子里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情,也没有丝毫事实证据显示她有嫌疑。”
萨迪让自己去思考了一下动机,最明显的就是嫉妒。一个曾经十二年来一直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女孩,直到小弟弟的出生,一个备受爱护的儿子,取代了她的位置。派对也许是个除掉这个障碍的绝佳时机,在热闹与嘈杂中更容易掩人耳目。
或者还有其他可能(比克莱门蒂娜·埃德温是个带有谋杀意图的反社会小女孩更有可能?)……萨迪想起了皮克林的叙述,这个姑娘有早上带着西奥出门散步的习惯,她坚称当她经过儿童房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因此她并没有进门把小弟弟带出去。但是如果她做了,然后他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个意外,但她因为过于害怕、过于胆怯而不敢告诉别人呢?
“花园里有一支清理部队,”克莱夫说道,先于她的思路一步,“从最后一个客人离开的时候起,一直到早上日出,承包商们负责把这个地方恢复原貌。没有人发现任何东西。”
但是如果,像萨迪猜测的那样,有另外一条路可以离开房子而不被人看见呢?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克莱门蒂娜,然后画了个圈:“她长什么样,克莱门蒂娜·埃德温?”
“一个淘气的姑娘,不过不得不说,古灵精怪的。她们都有些与众不同,埃德温家的人,有魅力,讨人喜欢。我相当喜欢他们,他们还让人心生敬畏。要知道,当时我才十七岁,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我从来没见过像他们那样的人。我想这就是传奇和浪漫吧——大宅、花园、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说话的内容、他们体面的举止,还有他们遵从的潜规则。他们非常迷人。”他看着她,“你想看一下照片吗?”
“你有照片?”
他表达得太过坦率,甚至有些热切,不过现在他犹豫了起来:“我不是很确定……好吧,有一点尴尬,你现在作为警方的一员……”
“勉强算。”萨迪说道,没能控制住自己。
“勉强?”
她挫败地叹了一口气。“有这么一个案子。”她便开始说,然后,也许是厨房里的沉默,也许是伦敦到她现处世界的距离,也许是和克莱夫之间专业的默契,也或许是一种解脱,终于能将这个对波尔第守口如瓶的秘密告诉别人。但萨迪发现自己只是给他粗略地讲述了贝利案的概要,以及她是如何不想放弃,相信自己并且努力去说服每一个人相信事情远远不是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而由此导致她此时此地在康沃尔,不是因为度假而是被迫离开。
克莱夫一声不吭地听着,当她说完后,他也没有皱眉,没有开始说教,或者请她离开。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可怕的事情。”
“我不应该和那个记者说话的。”
“你认为你是对的。”
“我并没有考虑周全,这是个问题。”她的嗓音带着自我嫌弃,“我有一种感觉。”
“好吧,那没什么丢脸的。有时候‘感觉’不像看上去的那样不切实际。有时候它们只是观察得来的产物,我们没有意识到而已。”
他表达着体贴和善意。萨迪对好意有种本能的反感。警察的职能自克莱夫退休以来可能改变了许多,但萨迪相当肯定,就凭直觉破例公开秘密永远不会被认为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她挤出一丝笑容:“你说你有照片?”
他领会了暗示,没有对贝利案继续追问下去。他在点头之前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拖着脚步朝走廊走去,萨迪能够听见他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房子后面的房间里传出的咒骂声。那只猫正看着她,绿色的眼睛睁得老大,尾巴缓慢有节奏地晃动着。好吧,好吧,好吧,那条尾巴似乎在说话。
“我能怎么办?”萨迪低声咕哝道,“我已经说了这是我的错。”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布的一头,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南希·贝利的事情。不要想着和这个外婆再有什么联系,努力无视她手里握着温暖小手的感觉。她看了一眼时钟,不知克莱夫此时是否在给伦敦警察厅打电话。
又有两个数字翻了过去,终于,看上去似乎是因为上了年纪而动作缓慢,克莱夫回来了,萨迪充满渴望地看着他,紧张而胆怯。他脸上有一种无法解释的表情,她认为除非他是一个虐待狂——而至今并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否则他是不会向阿什福德报告她的情况的。她注意到他也没有拿着照片,而是将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夹在他的手臂下,仿佛对它很熟悉的样子。“我一直观察评价着你,”克莱夫说着来到桌边,“只是,当我退休后,我想没人会注意到的,更不要说介意了,所以我就拿了——”
“档案!”萨迪瞪大了眼睛。
一个匆匆的点头。
“你拿了埃德温案子的档案。”
“是借。我打算等案子了结后就还回去。”
“你……!”她想着那个文件夹,钦佩之情浮上了脸颊,此刻在桌上,在他俩之间,塞满了谈话记录稿、插图、名单、数字、推理,“你这个坏蛋!你这个超级大坏蛋!”
他伸了伸下巴:“对档案保存没什么好处,不是吗?没有人会惦记它。对大部分人来说,在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们的父母甚至都没有出生。”他的下嘴唇微微颤抖,“这是我的案子,是我还未完成的事情。”
他从最上面的文件里拿出一张很大的黑白照片递给她:一个俊俏的、穿着考究的家庭,发型、裙子、西装还有帽子都表明他们属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这张照片是在外面野餐的时候拍的,他们懒洋洋地靠坐在格子呢毯子上,上面铺着盘子和茶杯;他们身后有一座石墙,萨迪认出那是在河流旁最深处的花园。埃莉诺和她的丈夫安东尼在这群人的中间。萨迪在报纸的照片上看到过他们,不过他们在这张照片上看起来很开心,也更年轻。有一个老太太,她准是康斯坦丝·德希尔,坐在一张藤条椅上,在她女儿的左边;还有三个姑娘,十几岁的样子,围在另一边,在太阳底下伸着腿,叉着脚踝。德博拉,最年长的姑娘也是最传统最漂亮的一个,紧靠她父亲坐着,头发上系着一条丝巾;接下去坐着的是爱丽丝,她引人注目的眼神和她的作者照片很像;然后最旁边的那个姑娘,个子很高,四肢修长,但明显是她们中最小的,她一定就是克莱门蒂娜。她浅棕色的波浪头偏分着正好到肩膀,不过她的表情难以描述。她并没有看着摄影师,更像是冲着坐在母亲脚边的小男孩微笑。小婴儿西奥,一只手臂伸向他的姐姐,手里握着毛绒玩具。
不知不觉中,萨迪被这张照片触动了。青草丛生,许久以前夏日泄出的阴影,照片前方雏菊小小的白色斑点。那是家庭生活中的一个短暂纯粹的时刻,在那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留存了下来。克莱夫说过埃德温家的人和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但正是这些人的日常生活,这个场景,击中了萨迪。安东尼的夹克被随意地扔在身后,德博拉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蛋糕,毛色亮泽的巡回犬引人注目地坐着,眼巴巴地看着战利品。
她皱起眉头,凑近仔细看:“那人是谁?”照片上还有一个女人。萨迪起初没有注意到她,她在石墙下斑驳的光线中不容易被发现。
克莱夫对着照片仔细打量:“这是男孩的保姆。名字叫罗丝·沃特斯。”
“保姆。”萨迪若有所思地说道。她了解一些关于保姆的事情,她见过玛丽·波平斯。“她们常常在儿童房和孩子们一起睡觉吗?”
“是的,”克莱夫回答,“不幸的是她在派对前的两个星期离开了湖边小屋。我们为了找她还花了一点时间。最终通过她一个在约克郡的姐姐才找到的。时间也刚刚好,她当时住在伦敦的一家旅馆里打算重新开始找工作。”他挠了挠头,“我记得她要去加拿大。我们找她谈了话,但没有很大帮助。”
“所以仲夏的时候洛恩内斯就没有保姆了?”
“哦,好吧,有个顶替的。希尔妲·布鲁恩。一个真正的老母夜叉,旧时代的保姆之一,那种一喂孩子鱼肝油就兴奋,把他们弄哭还说这是为他们好的保姆。她比我现在的年纪要小,但我觉得她看上去像玛土撒拉[1]。在埃莉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为湖边小屋工作了,在罗丝·沃特斯离开后主人又把已经退休的她返聘回来。”
“男孩失踪的那天晚上她在的咯?”
“就和男孩在同一间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