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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二〇〇三年伦敦(第1页)

17二〇〇三年,伦敦

这条消息十分失礼,即便是用爱丽丝的标准来看。她出门去了,稍后才会回来。彼得琢磨着这张纸条——他自己无法称之为便条——并且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爱丽丝最近的举止有些古怪。她变得很爱发脾气,比以往更甚,而且经常分心。彼得猜测可能是因为她新书的进展不顺利,除了他知道的典型的作家焦虑之外,还有爱丽丝的创作问题,但这是她麻烦的征兆而不是原因。

他感觉自己知道这个原因。星期五当他转达德博拉的留言的时候,她的脸黯然失色,而她的反应,她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这让他想到了前半周有封警探的来信,询问关于一桩未结的旧案。联系这两件事情,彼得就能确信自己的推测了。另外,他相信这些还和爱丽丝家里过去的真实案件有关。他现在知道了关于那个小男孩的事情,那个西奥。收到信的时候,爱丽丝试图隐藏自己的震惊,但是彼得注意到了她发抖的双手,以及她是如何把它们藏在桌底下不让他发现。这种反应,结合她对信件内容的坚决否认,极大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那天晚上他坐在家里的电脑前,在网络搜索引擎上输入了埃德温以及失踪的孩子的字眼。因此他才知道了爱丽丝的小弟弟在一九三三年失踪并且再也没有找到的事情。

而他不明白的是究竟为什么她要撒谎,为什么这整个事情会让她紧张。一天早上他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她昏迷在书房的沙发椅上。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一瞬间他担心出现最坏的情况。他正准备尝试没把握的心肺复苏,这时她发出一记含混不清的鼾声,他意识到原来她在睡觉。爱丽丝·埃德温从不打盹儿。如果彼得打开门时发现她独自在镶边丝质长袍下一起一伏的话,也许就不会那么惊讶了。她一下子惊醒,而他已经悄悄回到大厅,因此他们可以彼此假装他并没有看见这些。他换鞋的时候发出很大声响,又刻意地整了整挂衣架,然后回到书房,看见她手里拿着红笔,正在阅读一篇草稿。现在就是这样,他意想不到地打破了常规。只有爱丽丝·埃德温不打破常规,在他来这里工作的三年间一次都没有。

事情意想不到的转折让人迷惑,但这至少给了他完成网站常见问题板块的机会。爱丽丝的出版商们又来联系了,随着出版日期逐渐临近,大家都压抑着耐心,彼得许诺过会在这周末前给到他们最后的内容。当然,他会做到的。所有剩下的工作就只有去确认爱丽丝在《眨眼之间》之前是否写过稿子。他想借鉴《约克郡邮报》一九五六年刊登的一篇文章来作为答案,上面引用了爱丽丝的话,说她的第一本侦探小说是写在十五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笔记本上的。爱丽丝对她的笔记本有着一定的执念;去哪里都要随身带在身边,而所有用过的笔记本她都保存着,无一例外,就放在她写字间的书架上。他只需要去查看一下就可以。

他爬上楼,发现自己正不自然地吹着口哨,便停了下来。没有必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愧疚的人才会那么做,而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坏处。爱丽丝的办公室并不是禁止进入的;起码,没人说起过这个问题。彼得平时并不去那里,但那只是客观情况,很少有机会让他进入。他们总是在书房里开会,而彼得在大案桌上工作,或者有时,在长久堆放文件的备用室里工作。

天气很热,阳光透过楼梯顶上狭窄的窗户溢了进来。暖和的空气从楼梯井往上升,积聚在楼梯平台上,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彼得很愉快地打开爱丽丝昏暗阴凉的写字间的房门溜了进去。

不出所料,在书架上她所有国家发行的初版书籍下方,他找到了那些笔记本。第一本又小又薄,棕色的皮革面在时间的雕琢下已经软化褪色了。彼得把它翻开,看到在泛黄的卷首上小孩子认真工整的笔迹。爱丽丝·塞西莉亚·埃德温,八岁。他微微一笑。这行字让他看到了自己认识的那个爱丽丝——自信、好强、固执——就像一个勤奋的小女孩,拥有前方整个生命道路。他把这本本子放回去,在那一排里轻轻数着。根据他的计算,他要找的那本应该是她在一九三二年时收到的,然后在之后的一年里使用。他停了下来,从书架上拿起一本比较大的册子。

彼得立即发觉了有些不对劲。这本笔记本相对于它的尺寸来说太轻了,拿在手里也太薄。果然,他翻开本子的时候发现,有一半的纸张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厚厚的边缘被撕下的痕迹。他确认了这确实是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三年的本子,他的手指慢慢滑过撕破的毛边,若有所思。就这本身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就像彼得所理解的,有不少十几岁的女孩子喜欢把一些日记撕掉。只不过这实质上不是一本日记,而是笔记本。还有这不是几页纸的事情,一半以上的本子都不见了。这足够装一篇小说的草稿吗?那要取决于小说的长度。

彼得快速翻阅了前面尚存的几页。这个离奇的发现给这项任务平添了一些不自在的气氛,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他提醒自己这只是在工作,这是爱丽丝付钱雇他做的事情。我并不想知道这些,她告诉他去继续做网站的时候这么说过。只管去做好。只是找个答案,他对自己说,然后把本子放回原位。

前面几页纸看起来大有可为。上面都是一些对于她家庭的观察(彼得看到爱丽丝对她外祖母的描写时笑了起来——“一堆在骨灰中穿着华贵衣服的骷髅”——引自《远大前程》),以及关于叫作劳拉和霍灵顿勋爵这两个人物的小说的点子,他们被卷入一桩极其复杂的风流韵事中。还多次提到一个叫作“卢埃林先生”的人,彼得看得出他就是爱丽丝在采访中提到的出版作家,她童年的导师。

但是突然内容停止了,看起来像是被废弃了,因为有一个数值表写着:“按照罗纳德·诺克斯先生的规范,根据《侦探故事精选》前言改编。”

这些规范,尽管在今天的标准看来太过传统和教条,但似乎把爱丽丝的创作生涯带到了一个新的纪元,毕竟之后就再没出现过劳拉和霍林顿勋爵(或者卢埃林先生),他们孩子般的互动被更加大众的对于生命和爱的沉思所取代,他们乐观的天真语气被用来表达认真、感人的理想主义。

彼得快速看了一下爱丽丝十几岁时对文学的志向,她试图复制浪漫主义诗歌中对自然描写的狂热,她称之为自己的最爱,渴望将来能做和自己的志向相关的事情:渴望更少的财富,去追求更伟大的爱。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窥视狂,因而感到不适,几乎就要准备放弃搜寻,这时出现了一些东西让他又继续了下去。“BM”这个缩写开始出现在爱丽丝的书写中。按照BM……BM说……我要去问下BM……德博拉曾经让他向爱丽丝转达的名字,换作别人也许不记得,但是彼得有一个一同上学的同伴也叫本杰明,他们两个曾经给一个叫作芒罗先生的商店老板干过送报的工作,因此当德博拉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彼得便把这个巧合联系了起来。本杰明·芒罗,这个名字让爱丽丝的脸色苍白。

几乎在有关BM的内容开始不断出现在日记中的同时,爱丽丝看样子起草了新的小说:一宗谜案,这次是一个真正的侦探故事,运用没人猜得到的巧妙手法!计划一直写到了之后的几页,箭头、胡乱涂写的问题、潦草的地图,以及图解——在她现在的笔记本里常常看到——然后还有一个条目,日期标着一九三三年四月:我明天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始构建故事。我脑中已经有了开头和结尾的部分,以及当中所有有必要发生事件的清晰思路(部分要感谢BM)。我知道我会完成这部作品。我已经感觉到它和我之前写的东西有所不同。至于她有没有开始构建故事,还有她是否完成了作品,彼得无法得知。在她陈述的下方,有什么东西被胡乱涂抹掉了,看来十分用力,以至于纸上被磨出了一个洞,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剩余的纸张全被撕走了。

为什么爱丽丝要抹去小说的草稿?她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对每一本书用到的所有资源都要保存,几乎到了迷信的地步。“一个作家永远不会毁掉自己的作品!”她曾对英国广播公司这么说过。“即使她不喜欢。因为这么做就像是在拒绝承认愚笨小孩的存在。”彼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透过窗户俯视那片荒野。也许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是一个十几岁孩子日记本里消失的页面,七十年前写的页面。但是不自在的感觉在彼得的心头挥之不去。爱丽丝最近的举止,她拒绝警方处理旧案的方式,当传达德博拉的信息时、当他说起本杰明·芒罗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惊愕。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无法解释的谜,就是为什么她曾经会对记者说她在出版第一本小说之前,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东西。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爱丽丝在担心。

彼得把笔记本插回原位,特别小心,轻手轻脚,仿佛只要这么做,就能掩盖他把它拿下来偷看里面的事实一样。他决定把常见问题板块中关于爱丽丝第一部完整小说的问题删除。他真希望自己一开始就这么做,而不是此刻在这里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可能是离开阁楼时过于匆忙,把所有事情都抛在了脑后,他绊倒在灯上;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笨手笨脚的常态。不管情况如何,灯很高且没有支撑,而彼得使得它横向晃动摇摆着,最后落到爱丽丝的书桌上。一个玻璃杯倒了,还好是空的,彼得立即把它摆正,这时他看到旁边有一个写着收件人是爱丽丝的信封。这,就其本身而言,并没有不正常,毕竟这里是爱丽丝的家。然而,负责转交信件的彼得并没有见过这封信。这就意味着它从早上那堆信件中被截走且没让他知道。

彼得有些犹豫,但只是一瞬间。他很喜欢爱丽丝。他俩并不完全是那种祖孙之间的关系,但他很关心她,鉴于现在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情,他感到对她负有责任。他稍稍打开信,只为看一眼是从哪里寄来的。萨迪·斯帕罗。这个名字并不是那种容易忘记的,一个星期前彼得看到同样的来信时立马就记住了。那是个正在调查失踪儿童旧案的警察。一九三三年的那起案件,同一年BM这个名字出现在爱丽丝的日记里,并且有争议的手稿(推测)被撕走了。彼得感受到了拼图被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严峻感,而同时又在黑暗中不知所措,不知拼图会揭示出怎样的一幅画面。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嘴唇,思考着,然后再次看了一眼桌上薄薄的册子。这真的是在偷窥。他非常肯定这并不是他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彼得感到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决定着是要跳下去还是回头。他摇了摇头,坐下来开始阅读。

爱丽丝决定从公园里穿过。新鲜的空气会对她有好处,她用略带讽刺的口气对自己说。她在海德公园地铁站下车,乘坐自动扶梯来到地面。今天的天气比这周早些时候要炎热许多。空气中没有风,积聚着厚厚的热气,城市特有的热岛效应似乎在柏油路面和高楼之间被放得更大。蛇一般翻腾的地铁在隧道里咯吱作响,在每一个站点都喷出汗流浃背的乘车人,像是从但丁地狱里出来的一样。她沿着罗敦小路出发,专心致志地注意着玫瑰花园,以及丁香花淡淡的香味,就像她真的是因为喜欢与自然独处,而不是因为去拖延一会儿前方棘手的工作才来散步一样。

是德博拉硬要今天会面的。当彼得在周五向她转达了电话留言后(从她助手的嘴里听到本杰明·芒罗这个名字真是叫人心惊胆战!),爱丽丝已经决定了最佳的回应就是死不承认。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和德博拉没有什么见面的理由,下一次的家庭聚会要等到圣诞节,这便有充分的时间让整件事情烟消云散。但是德博拉坚持着,采用她特有的温和的力量;作为大姐姐以及之后几十年的政治家的太太,她这招是很管用的手段。“只是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谈谈。”

无论德博拉对于西奥的事情知道多少,她显然走了相当长的距离重游故地,这让爱丽丝神经紧张。她想知道,德博拉到底知道多少?她记得本,但是她知道爱丽丝的所作所为吗?她一定知道。否则她为什么要坚持碰头来谈论过去的事情呢?

“你记得保姆罗丝吗?”德博拉在挂断电话前说道,“很奇怪,不是吗?她离开得那么突然。”爱丽丝感到自己长期以来阻挡住的墙壁开始向她逼来。奇怪的是所有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尽管事实是这一切都是爱丽丝自己引起的。在博物馆里的那些问题激发了德博拉的兴趣。她要是闭口不谈就好了)。而就在那天早上爱丽丝收到了第三封来自那个警探的信件,这封比前两封更加粗鲁,对方单方面表示着对事态发展的担心。这个叫斯帕罗的人现在请求被准许进入小屋“以验证推论”。

一只蜻蜓慢慢飞了过来,爱丽丝停住了脚步。黄色翅膀的飞镖。这个名字自动地在脑海中蹦了出来。她看着这只虫子朝着花坛移去,来到一个与众不同的花丛。红色、淡紫,以及明亮的橘色,花园真的非常能够安抚人心。一只小蜜蜂在两株花之间来回飞舞,爱丽丝感到一阵突然闪现过全部身体的记忆,这在最近经常发生。她能够感觉到自己匍匐进花园的样子,她的身体十分柔软,没有疼痛,在冰冷的树叶下向前蛇行,仰面朝上躺着,这样枝叶间就会透出天空中明亮的蓝色钻石,而她的耳朵里也充斥着虫子们的合唱。

当然她并没有这么做。她继续沿着小路前行,离开了花园以及奇怪的记忆。只有可能是那条地道——她思考着萨迪·斯帕罗的推论。她准是多少知道了第二条地道的事情。爱丽丝等着去感受惊吓,但却只等来一个无聊的请愿。这是无法避免的,她总是知道这点。在这整桩事件中最幸运的部分就是没有人向警方提及地道的事情。因为在一九三三年,爱丽丝并不是唯一知道地道的人。还有其他人。她的父母、姐妹、德希尔外婆,以及保姆罗丝,他们曾在某个冬天被告知克莱米成功把自己困在那烦人的门闩后的事情。

爱丽丝放慢了脚步,她来到了罗敦小道的分岔口,那里有一条道路成为跨过蛇形湖的桥梁。在湖的后方公园有一大片绿色,爱丽丝每次见到都会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当时那里全是沙包,还有一排一排的蔬菜,整个区域都被用作生产。现在看来这似乎有些离奇,如果追溯到中世纪,就好像一个挨饿的、不断被炸弹袭击的国家或多或少可以用国王的皇家菜地采摘的食物把自己喂饱似的。那个时候这似乎十分合理,而且似乎还至关重要。他们的男孩子们客死他乡,夜晚在伦敦上空落下无数炸弹,补给船只在靠岸前就被U型潜艇消灭殆尽,但是不列颠的人民永远不会被饿死。他们会赢得战争,只是需要一片蔬菜地。

前几年在帝国战争博物馆,爱丽丝曾无意中听到两个男生对着自夸用土豆皮做了美味热汤的海报窃笑。这两个男孩走在班级的最后面,而当他们的老师惩罚他们的时候,个子高的那个看上去要哭出来了。爱丽丝感到一阵幸灾乐祸。为什么要留下那么多战争物品来彰显礼貌、古朴或是得体,而事实上它们其实非常残酷并且意味着死亡?那时的人们和现在不同,他们更加坚忍,很少谈论起一个人的情感。人们从儿时便学会即使受伤也不能哭泣,要做一个优秀的失败者,不要承认恐惧。甚至是性格甜美的保姆罗丝,当她给擦伤的皮肤表面倒碘酒时,看到眼泪也会皱起眉头。孩子们要直面他们的命运。结果表明,在战争的时候这是非常有用的技巧;在生活中也是如此。

当战争爆发的时候,埃德温家的女人全部投入了进去。克莱米加入了英国空军运输辅助队,辅助英国皇家空军在基地间飞行;爱丽丝驾驶着一部灵车改装的救护车穿越在被轰炸过的街道之间;而德博拉在女子志愿服务队里调配忙碌的志愿者。但是埃莉诺让她们都震惊了。德博拉和爱丽丝催促父母去乡下避难。“我们会留在这里尽自己的一份力,”她说,“我们不会想着去逃避,而你们也不要这么建议。如果国王和王后可以留在这里,那我们也可以。不是吗,亲爱的?”她朝着她们的父亲微笑着说道,他正遭受着即将置他于死地的胸膜炎,他捏紧了她的手表示同意。然后她加入了红十字,骑着自行车穿梭在伦敦东区,向失去家园的母亲和孩子们提供医疗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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