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烟雾缭绕,火车驶了进来,烟雾消散的时候,只见乘务员正从车上走下来。当她终于看到他的时候,在他们的目光接触之前的半秒钟,她强烈地感受到了岁月。担心焦虑像火堆周围的蛾子一样扑面而来。他们互相还认识吗?和以前还一样吗?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吗?
“你把我的手弄疼了,妈妈。”爱丽丝说。她还不到两岁,已经直率得叫人刮目相看了。
“对不起,小南瓜。对不起。”
他的目光直接看向她,很快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个像是霍华德以及所有其他类似的人的阴影,然后它消失了,他笑了起来,这是安东尼,她的安东尼,终于又回家了。
外面传来了汽笛声,火车终于准备启动了。透过窗子,埃莉诺看着被烟熏黑的轨道。他能回家真是太棒了。孩子们一直黏着他。洛恩内斯因为他的存在而更加明亮,一切都更加清晰,就好像有人调准了照相机的焦距。生活会继续下去,正如他承诺过的一样。虽然过去了四年多的时间,但战争还是胜利了,他们会弥补之前损失的时间。而要是有些时候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要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下来重新组织语句;要是有时他突然从噩梦中醒来,并且永远都不愿谈论霍华德——好吧,这些问题都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当然是可以解决的。
她差不多是这么认为的。
第一次发生这类事情的时候,他们在外面花园里。孩子们追逐着鸭子,她们的保姆把鸭子赶进门做晚饭。那是一个愉快灿烂的傍晚,太阳似乎迟疑着不愿落下,仿佛不愿结束这一天。它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向天空投掷粉色和紫色的彩带,好像生命的绳索,空气中也弥漫着茉莉甜美的芬芳。他们从屋里搬出来白色的藤椅,而整个下午都在和孩子们逗乐的安东尼,终于翻开了他带出来的报纸,而最后却在报纸背后睡着了。
新来的小狗埃德温娜在埃莉诺的脚边跳来跳去,扑着孩子们给它玩的球,埃莉诺轻轻地把球沿着草地滚向前去,见到小狗把它捡回来的时候被自己的耳朵绊了一下,开心地笑了起来。她逗弄着这只小狗,把球举过它的头,看它用自己的后腿平衡着站立起来,让它的小爪子在空中画圈圈,然后用牙齿咬住球。那些牙齿十分锋利。这只小狗已经把埃莉诺大部分的袜子都咬出洞了。亲爱的小破坏狂,它有彻底毁坏东西的欲望,但是要对它发火是不可能的。它只要抬起头用大大的褐色眼睛看着她,并把脑袋歪向一边,埃莉诺的心就化了。她小时候就想养一条狗,但她母亲称它们为“龌龊的畜生”,所以这个心愿就一直没有实现过。
埃莉诺把球拽回来,而埃德温娜最喜欢玩摔跤比赛,它的牙齿把球咬得更紧了。一切都那么完美。埃莉诺笑着,埃德温娜兴奋地对着球狂吠,接着又突然和一只鸭子打闹起来,太阳在空中闪烁着橙色的微光。安东尼突然冲着它们叫喊了一声。一个迅速的动作,他抓住小狗把它按住,两只手掐着它的脖子。“安静!”他愤怒地嚷道,“安静!”
埃德温娜尖声号叫着,鸭子飞走了,而埃莉诺吓了一大跳,一跃而起。
“安东尼!住手!停下!”
她害怕极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东尼,求你了。”
但就好像他压根听不见她一样,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直到她向他跑去,在他身边跌倒,抓住他的肩膀,他才看了她一眼。他把她挣脱开,有半秒钟的时间她觉得他也会揍她。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而她又看到了那个阴影,那个在火车站欢迎他回家的时候匆匆看到的阴影。
“安东尼,”她再次说道,“求你了,放了它吧。”
他呼吸急促,胸膛一起一伏,他的表情由愤怒转变成困惑。不知不觉中他的手松开了,埃德温娜扭动着挣脱出来,楚楚可怜地叫了一声,一边冲到埃莉诺座椅下的安全地带慢慢喘息恢复。
他们两个一动不动。埃莉诺之后觉得他们当时是被一种共同感受、一个默认的协议凝固了,就是通过保持静止也许他们多少能够缓解支离破碎的将来。但之后她意识到他正在颤抖,而埃莉诺本能地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他愣在那里,没做任何反应。“好了,”她听见自己说,“好了好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她在哄一个擦破膝盖或是被噩梦惊醒的孩子一样。
后来到了晚上,他们一起坐在月光下,两个人都沉默着,被刚刚发生的事情震惊到了。“对不起,”他开口说,“那一刹那我以为……我可以发誓我看到了……”
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她他看到的东西。自那以后的日子里,埃莉诺读了各种报告,问了很多医生,才了解到安东尼在袭击埃德温娜的时候,准是在释放战争所导致的创伤,但是他永远都不会谈论那些阴影中的事情。而它们又来了,那些鬼魂。她会在和他说话的时候,发现他凝视着远方,拳头紧握,她一开始十分害怕,之后就变得坚定。几次以后她猜想这一定和霍华德有关,关于他死去的事情,但是安东尼拒绝提起这件事,因而她无法确定事情的详细经过。
她对自己说这没有关系,他会把这些忘记的。每个人都在战争中失去了某些亲朋好友,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好起来的。当他的双手不再颤抖的时候,他会继续回到培训中去的,然后世界就会变得不一样。他会成为一个医生,就像他以前一直计划的那样——做个外科医生;这是他的天职。
但是他双手的颤抖并没有停息,事情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好起来,而是更糟糕了。埃莉诺和安东尼只有在一起逃避真相的时候才会感到好一些。还有那些恐怖的噩梦,他在咆哮和震颤中醒来,驱使他们快点走、离开,还让狗停止叫喊。他并不是经常暴怒,而他的暴怒也不是他的错,埃莉诺知道这点。他人生最大的动力就是去帮助和治疗别人,他绝对不会有意识地去伤害他人。尽管如此,他还是担心自己万一做出什么意外的事情。“如果孩子们,”他开始说道,“如果那个时候是哪个……”
“嘘。”埃莉诺不会让他把这荒唐的想法说出来,“不会发生的。”
“可能会的。”
“不会的。我不会让它发生的。我向你保证。”
“你无法保证的。”
“我能,我会的。”
他的脸上露出无比害怕的表情,他的双手抓住她的手,不停颤抖着:“答应我,如果出现万不得已的情况,你一定要带她们远离我。救救我。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如果——”
她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双唇,不让他把骇人的话语说出来。她亲吻了他,然后紧紧抱住他发抖的身躯。埃莉诺知道他向她恳求的是什么,她知道她为了遵守诺言而不得不去做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