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周围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他们手电筒的光束扫着的前方几米远的地面。彼得并不完全了解为什么此时他们会在这里,在这个洛恩内斯外的森林里,而不是在村子里参加夏至庆典。此刻,他更想要一碗海鲜粥,再来一杯当地的蜂蜜酒。但是爱丽丝一向很固执,而且一直也都这么神秘兮兮。“确实,天黑的时候去并不是很理想,”她说,“但这事一定要搞定,而且必须由我去搞定。”那么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不早一点趁天还没黑的时候去做,就像之前计划的那样?“我不想在萨迪警探和她外公还在的时候行动。这是私事。”
某种程度上,这听上去有点道理,爱丽丝是彼得认识的最看重隐私的人之一。他曾好奇过为什么这次旅程中她让自己跟在身边。除了为这次远足准备一系列的东西——她坚持称这些东西为“补给”——她明确地表示带他来这里是干体力活的。他安排好了她的全部要求。虽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并不容易,但是彼得很快就将手头的工作完成了,他不想让爱丽丝失望。
很显然,这个任务对于爱丽丝来说非常重要,从她在星期五深夜打电话到他家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当时她宣称自己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陪他去康沃尔。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并且她喋喋不休,这让彼得想到在他离开后,她似乎有些沉迷于酒精。“我不想自己去接手这些,”她说,然后向他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就等着他第二天早上五点来接她,“最好早点出发避开高峰,你说呢?”他说好的,刚准备挂电话,她又加了一句:“还有,彼得?”
“嗯,爱丽丝?”
“你觉得你可以找得到铁锹以及质量好点的园艺手套吗?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有些事情我想去做一下。”
从伦敦出发的一路上她都坐在他旁边,脸上毫无表情,给人一种心神不定的感觉。每当彼得提议停下休息、吃点东西、喝点水或者伸伸腿,她都坚定地表示“不需要”。她没有聊天的心情,彼得对此求之不得。他把有声书的音量调高,收听下一章节的《远大前程》。他过去半个月来太过忙碌,都没能看完这本小说,不过他算计着这次长途驾驶会是个听书的绝佳机会。当他们接近村子的时候,他提议先去酒店登记入住,但是爱丽丝坚决地说:“不,想也不要想。必须直接去洛恩内斯。”
她告诉他关于钥匙的事情,想让他把钥匙带给她。“楼上有个干燥间,”她说,“在架子下方的地板上有一块松动的木板。你一看就明白了,因为上面有个奇怪的螺纹,像是麋鹿的脑袋。在那个洞里你会发现一个小皮夹,里面有把钥匙。那是我的钥匙,我太想念它了。”
“知道了,”他说,“松动的地板,麋鹿脑袋样的螺纹,小皮夹。”
在午饭时间,他们和其他人一起野餐的时候,她坚定的决心依然十分明显。她让他随身提着装备,盼望着这里一结束就直奔森林,但是之后萨迪·斯帕罗的外公波尔第邀请她参观夏至庆典,而她没有一丝犹豫就答应了。彼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整个上午他瞥见了一些事情,这也许可以解释她内心的转变。尽管他并不确定,但他有一种感觉,爱丽丝对波尔第很热情。她听他说话的时候很专注,对他说的玩笑开怀大笑,对他讲的故事频频点头。这并不像爱丽丝会做出来的事,她并不是那种会很快和别人熟络、建立亲密联系或其他联系的人。真的。
不管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最后回到了村子,登记入住了酒店,而爱丽丝则又出去参观了一圈庆典。与此同时,彼得则抱歉地和大家再见,自己单独溜掉了。整个下午他的脑海中一直有些东西挥之不去,成为了心中一个小小的疑惑,因此他想去图书馆一查究竟。不过现在,月黑风高,他们在此地,在白天走过的小路上,朝向船库的方向走着。当他们来到湖边的时候,爱丽丝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催促他走进森林。彼得有些担忧,不知道在夜里把一个八旬老人带进森林是否会受到谴责,但是爱丽丝让他不要担心。“我对这些树林了如指掌,”她说,“一个人永远不会忘记童年的景象。”
爱丽丝不止一次地感谢上帝,彼得不是个健谈的人。她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取悦。她只是想静静地走路,回忆自己最后一次去森林时走过的路。黑暗中,一只夜莺在他们头上划过,这让她想起差不过七十年前的那天晚上,她悄悄地来到这里把它埋藏。而那时,马儿在嘶叫,湖水在拍打,夜莺在飞翔。
她绊了一下,彼得立即抓住她的手臂。“没事吧?”他问。
他是个好孩子,从不多嘴,安静地完成她的每一个要求。“不远了。”她说。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走着,穿过荨麻林,越过藏匿地道门的空地,路过鳟鱼塘。回到洛恩内斯,夜里来到这片森林,爱丽丝感到一种奇怪的神清气爽。正如她前一天晚上坐在伦敦的阅读室里想象的一样。当时,她一边听着火炉边上的嘀嗒钟声,一边感到对回到这块土地的期待转化成了渴望的火焰,于是她给彼得打了电话。她并没有因为回想这些而感觉自己又恢复了年轻,当然不是;这是七十年来她头一次允许自己回忆年轻的时候,回忆那个胆小、为爱所困的傻姑娘。
终于他们来到了爱丽丝当初选择的地点。这是一直以来都铭记着她内疚的地方。“可以不用再走了。”她说。
她露出一丝微笑,因为森林里的野鼠和蘑菇。而记忆的冲击如此强烈,她只得扶着彼得的手臂来稳住自己。
“我想你是否可以帮我挖掘一下,”她说,“我是指,真的去挖;就是挖土,而不是其他意义上的挖掘。”
老天保佑,他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从背包里拿出铁锹,戴上园艺手套,然后在她指着的地方开始挖掘。
爱丽丝拿着手电筒,照亮他挖土的区域。她屏住呼吸,回想起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沾满泥土的裙边贴在她的靴子上。她后来再也没穿过那条裙子。她一回到家就把它卷成一团扔在一边,瞅着机会就把它烧掉了。
那晚,她在雨中一路穿过这片土地。她本来可以走那条地道的。尽管独自穿过地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毕竟那里还有个不听话的门闩,但她一定会设法通过的。可是她不想去本去过的地方。她曾经十分肯定他就是带走西奥的那个人,这样自己的推论就完满了。可没想到,还有其他人会根据所有线索推断出她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她不禁目瞪口呆。
“爱丽丝,”彼得说,“可以把手电筒移动一下吗?”
“抱歉。”手电筒的光束随着她的思绪一同游移了,她赶紧把它对准被挖开的区域。
哐啷一声,铁锹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彼得趴到地上,从洞里拔出一个包裹,然后拆开这个她当初放进去的布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是个盒子,”他说着,抬头看向她,瞪大的眼睛充满了惊喜,“一个金属盒子。”
“是的。”
他站了起来,用手套拍掉盒子上面的尘土:“需要我把它打开吗?”
“不用。我们把它带回车上。”
“可是——”
她看到它的时候,内心开始飘忽不定,但是她努力让自己的说话声音保持平静。“没有必要现在打开。我很清楚这里面是什么。”
萨迪一路在夏至庆典上拥挤的人群中穿梭。村子四周的道路上,接连不断地排着售卖玉米、衣服,还有手工肉馅饼和意大利面的小摊。小贩们生意兴隆的推车上跳动着火光。港口的一座浮桥上堆满了烟花,等着凌晨时分被燃放。爱丽丝和彼得下榻的酒店就在高街转角处,有着白色门牌、挂在墙上的花篮,还有傲慢的酒店老板。穿过人群所花的时间要比萨迪想象的要漫长。她只希望他们还在酒店里,没有出去到人群中晃悠。她急切地想告诉他们自己发现的事情,让爱丽丝知道,安东尼是无辜的。
她的电话响了,她感受到大腿上的震动。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个拿着一大朵棉花糖的小孩从她身边挤了过去。萨迪看了眼屏幕,发现是警察厅打来的。“喂?”
“斯帕罗。”
“唐纳德?”
“好吧,你这次终于把马蜂窝给捅了。”
萨迪纹丝不动地站着。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发生了什么?他们找过那个丈夫了吗,那个史蒂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