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母亲那儿听了一辈子这类教诲。我明白地点点头,她继续说下去:“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相处得不错,但当他们起勃谿时,没有人不知道。汉娜小姐就是有本事激怒弗雷德里克先生。即使在她还是小女孩时,她就知道怎么惹火他。她脾气暴躁。我记得,有一次,她为了某种理由生他的气,于是她决定要让他惊慌失措。”
“她做了什么事?”
“让我想想……戴维少爷出门去上骑马课。这就是起因。汉娜小姐被留下来,很不开心,因此,她骗过保姆布朗,带着埃米琳小姐偷偷跑掉。她们走到庄园远处,直到农夫忙着采收苹果的地方。”她摇摇头,“我们的汉娜小姐说服埃米琳小姐躲在谷仓里。我可以想象,她很轻易便办到这点。汉娜小姐很有说服力,何况,埃米琳小姐对能大吃新鲜苹果感到非常开心。然后,汉娜小姐回到宅邸,像逃命般地喘着大气,要人叫弗雷德里克先生过来。我那时正在餐厅摆设午餐,我听见汉娜小姐告诉他,几个黑皮肤的外国男人在果园里发现她们。她说,他们称赞埃米琳小姐长得非常美丽,承诺要带她去遥远的海的那一边旅行。汉娜小姐说她不确定,但她认为他们是贩卖白人奴隶的商人。”
我喘了口气,震惊于汉娜的大胆:“然后呢?”
南希的表情暗示故事充满秘密,激动地说:“嗯,弗雷德里克先生一直很担心奴隶贩子。他的脸先是变得死白,然后涨得通红,他马上抱起汉娜小姐,冲到果园去。伯提·提米斯那天在采摘苹果,说弗雷德里克先生抵达时气急败坏,大喊着发号施令,要大家组成一个搜索队,说埃米琳小姐被两个黑皮肤的男人绑架了。他们上坡下坡,四处搜寻,但没有人看见两个黑皮肤的男人和一个金发小孩。”
“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他们没有找到她。最后,是她找到了他们。大概一个小时后,埃米琳小姐躲得很厌烦,苹果也吃腻了,就从谷仓漫步而出,纳闷这场混乱是怎么回事,纳闷汉娜小姐为什么没有来带她……”
“弗雷德里克先生非常生气?”
“哦,是的,”南希理所当然地说,用力擦拭银器,“但他没有气很久,他不会一直生她气。这两人的关系很亲密。她得做更惊天动地的事才能惹他暴跳如雷。”她将闪闪发光的瓶子举高,然后将它放在其他擦好的银器里。她将抹布放在桌上,歪着头,按摩脖子。“无论如何,就我听说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是得到报应了。”
“为什么?”我问,“他做了什么事?”
南希偷偷瞥向厨房,确保凯蒂不会听到。里弗顿庄园楼下有个行之有年的规矩,那就是上下有序。历经数世纪的服务使这规矩变得根深蒂固。我也许是身份最卑微的女仆,常得忍受严厉的训斥,只能担任较不重要的工作,但负责洗盘子的凯蒂地位更为低下。我很想说,这个毫无理由的不平等现象曾经惹怒我;我虽然没有愤愤不平,但至少对这份不公平有所警觉。但这么说的话,等于是赋予年轻的我一份我所没有的同情心。事实上,当年的我对我的身份所带给我的小小特权感到开心,上帝知道,我头顶的上司已经够多了。
“我们的弗雷德里克先生在他小时候也相当让他父母头疼,”她抿紧嘴唇说道,“他鬼点子非常多,阿什伯利勋爵得把他送去瑞德利公学读书,免得他让他在伊顿的哥哥蒙羞。当他长大后,也不让他去念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尽管他决心加入陆军。”
我慢慢咀嚼这个小道消息,南希继续说:“这当然可以了解,因为强纳森少校在军队里的表现相当好。只要稍微大意,家族名声就完了。不值得冒险。”她停下按摩脖子的手,伸去拿一个沾满污渍的盐罐,“无论如何,结果皆大欢喜。他现在有汽车工厂,还有三个教养良好的小孩。你在表演时可以看到他们。”
“强纳森少校的小孩会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小孩一起表演吗?”
南希的表情霎时抹上一股阴郁,声音变得很小:“你在想什么,女孩?”
空气紧绷。我说错话了。南希用力瞪着我,我不得不将目光转开。我将手中的大盘子擦得闪闪生辉,在它表面,我可以照见我的双颊酡红。
南希发出咝咝声:“少校没有小孩,不再有了。”她抢走我的抹布,长而细瘦的手指划过我的手指,“现在,勤快点。你老是在说话,害我什么也没做。”
在接下来几个礼拜中,我尽可能躲开南希,这可不容易,因为我们住在一起,又共同工作。晚上,她准备睡觉时,我面对着墙壁僵硬地躺着,假装睡着。等她吹熄蜡烛,濒死的鹿消失在黑暗中时,我才松了一口气。白天,当我们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南希轻蔑地抬高鼻子,而我则盯着地板,仿佛应该受到责难。
好在,为了准备接待阿什伯利勋爵的成人宾客,我们有好多事得做。东翼的客房得打开通风,移开防尘布,擦拭家具。我们得到阁楼储藏室的巨大盒子里,拿出最棒的亚麻布,仔细检查,然后清洗。开始下雨了,宅邸后面的晾衣绳无用武之地,因此,南希叫我将床单挂在楼上洗衣房的晾衣架上。
我在那里得知更多有关“游戏”的细节。雨下个不停,普林斯小姐决心让孩子们学会丁尼生优美的诗篇,因此,哈特福德孩童们深入宅邸的心脏地带,找寻更为隐秘的地点。烟囱后面的被褥储藏室,是他们所能找到的离书房最远的地方。他们躲藏在那儿。
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玩“游戏”。第一条规则:“游戏”是个秘密。但我听过他们玩,而有那么一两次,在四下无人,**又强烈到无法抗拒时,我偷看了盒子里面的东西。因此,我知道这些规则。
“游戏”很古老。他们玩了好几年。不,不是玩。用这个动词不恰当。应该说活着,他们在“游戏”中活了好多年。“游戏”不只是游戏。它是个繁复的幻想,是他们逃离现实的另一个世界。
他们不用服饰、刀剑或羽毛头饰。没有任何道具可以泄露它是“游戏”。那就是它的本质。它是个秘密。它唯一的配备是一个黑漆盒子。那是他们的一位祖先去中国带回来的,是从探险中掠夺来的战利品。它有方形帽盒那么大,不大不小,盖子镶嵌着半宝石【3】画作:一座桥梁横跨河流,河岸上有间小庙宇,垂柳在斜坡上低泣,三个人站在桥梁上,一只形影孤单的鸟儿在头上盘旋。
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盒子,在里面装满“游戏”的必备物品。玩“游戏”时虽然要拼命奔跑、躲藏和摔跤,但他们依然能从中找到真正的快乐。
第二条规则:所有的旅行、冒险、探险和参观景点都必须记录下来。他们会冲进衣橱内,脸色泛红,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用地图和图表、代码和图画、剧本和书籍记录最近的冒险。
那些书是迷你书,用细线装订,字体小而整齐,得靠近脸庞才能阅读。书籍有《逃离不死的科须柴》《与三头地狱魔鬼和他的熊对决》《旅行到贩卖白人奴隶商人之地》。有些书籍用我看不懂的密码书写,但如果我有时间阅读的话,毫无疑问,那些传说会印在羊皮纸上,收藏在盒子里。
“游戏”本身很简单。它是汉娜和戴维的发明,他们两个年纪最大,是它的主要发起者,并决定去哪里探险。他们会召集一个九人顾问会议,这是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团体,成员包括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显赫人物和古老的埃及国王。顾问只能有九个人,而当有盛名远播的新历史人物出现,他们得将他纳入顾问团中时,原先的一位顾问就会死去,或遭到罢黜。盒子里的一本小书上严肃地记载着:死亡是一种责任。
除了顾问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扮演角色。汉娜是娜芙蒂蒂【4】,戴维是达尔文,埃米琳在规则写下时只有四岁,于是选择了维多利亚女皇。汉娜和戴维都认为那是个乏味的选择,但无可厚非,考虑到埃米琳年纪尚轻,而女皇可不是个恰当的冒险伴侣。维多利亚女王最后还是融入“游戏”中,成为一个往往遭到绑架的人质,拯救她则需经历大胆的冒险。两位兄姊忙于写下冒险记载时,埃米琳则被允许装饰图表和绘制地图:海洋画成蓝色,深谷画成紫色,土地画成绿色和黄色。
有时候,戴维会不见人影,趁雨停下的一个小时内,偷偷溜出去,和其他庄园的少爷玩弹珠游戏,不然,他就会练习弹钢琴。此时,汉娜和埃米琳重新组合成忠贞的联盟。姊妹躲在衣橱里,从汤森太太的储藏仓库里偷来一堆方糖,用秘密语言创造出特别的名字以描述这位背叛的逃亡者。但不管她们多么渴望,她们从不会在他不在时玩“游戏”。那么做将是无法想象的。
第三条规则:只能有三个人玩。不多不少。就三个人。艺术和科学都喜欢这个数字:三原色,三点定一个空间,三和弦。三角形的三个点,第一个几何图案。不容置疑的事实:两条直线无法包含一个空间。三角形的点可以移动,改变联盟,两个点可以无限靠近同时又无限远离第三个点,但这三个点总是决定一个三角形。自成一体,真实,完整。
我知道这些规则,因为我读过它们。工整但幼稚的字体写在泛黄的纸张上,藏在盖子下。我永远记得它们,每个人都在这些规则下签下名字。一九○八年四月三日,戴维·哈特福德、汉娜·哈特福德誓言遵守。最后,以较为抽象的大字体写下E。H。的缩写【5】。规则对孩童们来说是个严肃的事物,而“游戏”需要成年人无法了解的责任感,除非他们是仆人,因为后者深知责任的意涵。
就是如此。它只是个孩子们的游戏。他们也不只玩这个游戏。后来他们长大,忘却,将它抛诸脑后。或者,他们以为如此。在我认识他们时,它已经快接近尾声。历史正要介入:真实的冒险,真实的逃亡,而成人阶段在角落潜伏,纵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