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我也要去。”埃米琳说,但动都没动。
“随你,”汉娜冷淡地说,“如果你厌烦的话,或许吉福德勋爵仍会在宅邸里陪你。”她坐在小椅上,开始绑靴子。
“得了,”埃米琳噘着嘴,“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会保守秘密。”
“老天,”汉娜说,睁大眼睛看她。“我可不希望有人发现我在练习法文动词。”
埃米琳静静坐了一会儿,盯着汉娜,双腿在大理石翅膀上敲击出声。她探出头:“你保证那就是你要做的事?”
“我保证,”汉娜说,“我要到宅邸里做些翻译。”她偷偷看我一眼,我醒悟她只说了一半的真话。她是要练习翻译没错,但那是速记翻译,而非法文。我低下眼睛,感觉成为她的共犯,为之欣喜若狂。
埃米琳慢慢摇着头,眯起眼睛:“撒谎是种道德罪,你知道的。”她抓着麦草。
“是的,哦,虔诚的埃米琳。”汉娜大笑着说。
埃米琳的双臂在胸前交握:“随你。保留你那愚蠢的秘密吧。我不在乎。”
“很好,”汉娜说,“这下皆大欢喜。”她对着我微笑,我也回报一笑。“谢谢你端柠檬汁过来,格蕾丝。”然后她走过小门和长道,消失无踪。
我那天下午拜访母亲的时间相当短暂,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事,我应该会将它淡忘。
通常在我拜访母亲时,我们会坐在厨房里,那里的光线最亮,最适合缝补衣服,那也是我去里弗顿庄园工作前,我们最常待的地方。那天,她在门口迎接我,将我带入通向厨房的小客厅。我非常惊讶,纳闷母亲是否还在等哪位客人,因为我们很少用那个房间。只有在重要人物,如阿瑟医生或牧师来访时,才会请他们去那个房间。我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等她端茶过来。
看得出,母亲为了让房间看起来优雅宜人,花了很多心思。她最喜欢是一只画有郁金香的白瓷花瓶,那是祖母留给她的。瓶子放在桌子的一边,神气地怀揣着一把枯萎的雏菊。坐垫平平整整地安放在沙发中央,母亲缝补时经常将其卷起来塞在背后。它就是个狡猾的冒牌货,端坐在那里,看起来似乎除了装饰之外,从未有过其他功用。
母亲端茶过来,坐在我对面。我看着她倒茶。只有两个茶杯。我恍然大悟,原来只有我们两个人。那房间、花朵和坐垫,都是为我准备的。
母亲用双手握住茶杯,我看见她的手指僵硬地交缠。她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缝补。我纳闷,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她又是如何维持生计的。我每个礼拜都送部分薪资给她,但当然不够。我很担心,便问母亲。
“不关你的事,”她说,“我会想办法。”
“但,母亲,你应该告诉我。我可以多送点钱过来,反正我没地方花。”
她憔悴的脸在自我防御和承认失败间摇摆不定。最后叹息:“你是个好女孩,格蕾丝,你已经尽力了。你无须担心你母亲的不幸遭遇。”
“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母亲。”
“你只要确定不要犯同样的错误就好。”
我硬起心肠,决定冒险一问,我温柔地说:“什么错误,母亲?”
她将头转开,我默默等待,心脏快速跳动,她咬着干燥的下唇。我忖度,她是否终于要告诉我,那个从我记事起便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秘密……
“嗯。”她最后说,脸转向我。这个话题的大门随着这声“嗯”被猛然关上。她抬起下巴,如往常般问起宅邸和哈特福德家族的事。
我在期待什么?我母亲会突然改变个性,打破习惯?她会对我倾吐过去的悲伤?但它们足以解释我母亲的严厉刻薄,使我们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相互了解吗?
你知道,也许我期待这样的发展。我还很年轻,而这是我唯一的借口。
但这是历史,不是小说,即使故事不如此发展,你也不会太惊讶。反之,我吞下失望的苦涩,告诉她死亡的噩耗,但我在描述这家族最近的不幸遭遇时,感到告密般的罪恶感。首先是少校的噩耗——汉密尔顿先生忧郁地接受黑边电报,叶米玛剧烈地颤抖手指,以致刚开始时,她竟然无法打开它——以及几天后,阿什伯利勋爵过世的消息。
她缓缓摇着头,这个动作越发凸显她那细长的脖子。她放下茶:“我也听说了不少事。只是我不确定其中有多少是谣言。你也知道,这个村庄到处都是流言蜚语。”
我点点头。
“阿什伯利勋爵怎么死的?”她说。
“汉密尔顿先生说有两个原因。部分是中风,部分是热气。”
母亲继续点着头,咬着脸颊内部:“汤森太太怎么说?”
“她说才不是因为这些原因,是悲恸杀死了他,就这么简单。”我压低嗓门,无意中模仿了汤森太太的尊敬口吻。“她说,少校的死使爵爷阁下心碎。当少校被射杀时,他父亲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随着他的鲜血流入法国的土壤。”
母亲微笑,但那并不是快乐的微笑。她慢慢摇头,瞪着她眼前的墙壁,上面挂着遥远的海的绘画。“可怜,可怜的弗雷德里克。”她说。我大吃一惊,一开始,我以为我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她说错了,意外讲错名字,因为这话毫无道理。可怜的阿什伯利勋爵,可怜的瓦奥莱特夫人,可怜的叶米玛。但是,弗雷德里克?
“你不用担心他,”我说,“他很可能会继承庄园。”
“光有钱不能得到快乐,女孩。”
我不喜欢母亲提到快乐。从她口中说来,这份感觉让人觉得空虚异常。母亲眯紧的眼睛和她空**的房子,使她根本不适合提出这类建议。但我多少有点内疚。我无法说出我到底在责怪自己哪里不对。我悻悻地回答:“你可以试着跟芬妮这样说。”
母亲皱起眉头,我这才察觉她不知道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