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感到一股无法解释的快活,“我忘了,你不认识她。她由克莱姆夫人监护。她想嫁给弗雷德里克先生。”
母亲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嫁给弗雷德里克先生?”
我点点头:“芬妮这一整年来都在他身上下工夫。”
“他没有向她求婚吧?”
“没有,”我说,“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谁告诉你的?汤森太太?”
我摇摇头:“南希。”
母亲从震惊中稍稍恢复镇定,挤出一抹微弱的笑容:“这位南希弄错了,弗雷德里克不会再婚。在佩内洛普后,他不会再婚。”
“南希不会弄错。”
母亲的双臂在胸前交握:“在这点上,她大错特错。”
她的斩钉截铁让我不快,她好像比我还了解在宅邸发生的事。“甚至连汤森太太都同意这点,”我说,“她讲,瓦奥莱特夫人赞成这场婚姻,虽然弗雷德里克先生看起来不认同母亲的看法,但在必要时刻,他从不会忤逆她。”
“不,”母亲的微笑在闪烁后消失,“不,我想他会。”她转头瞪着敞开的窗户外头、隔壁邻居的灰色石墙,“我从未想到他会再婚。”
她的声音里失去所有的自信,我自责不已。我因逼她认清她的身份而感到羞愧。母亲显然喜欢这位佩内洛普——汉娜和埃米琳的母亲。她一定是的。不然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解释她不愿见到弗雷德里克先生再婚?或怎么解释当我咬定此事时,她的反应?我紧握她的手:“你说得对,母亲。我讲话太鲁莽了。我们不能确定。”
她没有回答。
我靠近她:“没有人能笃定地说弗雷德里克先生真的对芬妮有份特殊感情。他看马鞭的眼神还比较多情呢。”
我开这个玩笑试图哄她开心,我高兴地看见她转头面对我。我非常惊讶,因为在那一瞬间,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她脸颊上,她棕色的眼眸衬映出一片翠蓝,母亲看起来几乎是美丽的。
我想到汉娜的话,还有母亲的照片,就在这时,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看看那张照片。我想看看母亲曾经是哪种人。汉娜口中的美丽女孩,汤森太太则对她抱着如此钟爱的记忆。
“他的马术一直很好。”她说,一边将茶杯放在窗台上。之后的行为再次让我惊讶。她握住我的手,抚摸我手掌上的硬茧:“告诉我你的新工作。看看这些茧,可见你在那儿非常忙碌。”
“没有那么糟,”我被她鲜少表现的母爱所感动,“清理房间和洗衣物是很辛苦,但有些工作我很喜欢。”
“哦?”她歪着头。
“南希在忙车站的工作,所以我最近在楼上做了很多工作。”
“你喜欢,是不是,女儿?”她的语气很平静,“在大宅邸的楼上工作?”
我点点头。
“你喜欢哪一点?”
置身于壮丽房间的精致瓷器、绘画和挂毡之间,倾听汉娜和埃米琳的玩笑、调侃和梦想。我记起母亲稍早的感受,突然知道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讨她欢心。“那让我感到快乐,”我说,并向她透露其实连我都不确定的想法,“我希望有天我能成为某位夫人的贴身女仆。”
她看着我,眉头间鼓起害怕的皱纹。“成为夫人的贴身女仆的确是有光明的未来,女儿,”她说,声音变得微弱,“但快乐……快乐来自我们自己的壁炉边,你在陌生人的花园里摘不到快乐的花朵。”
那天傍晚走回里弗顿庄园时,我反复思索母亲的告诫。她当然是在告诉我,不要忘记身份。她在这个话题上已经训诫过我好几次。她要我记得,我的快乐只能在仆人大厅壁炉中的煤炭中寻得,而不是在夫人闺房中的精致珍珠上。但哈特福德不是陌生人。如果在她们附近工作,聆听她们的对话,整理她们美丽的衣服时,我能找到一丝乐趣,那又会有什么害处?
我陡然醒悟到她是在嫉妒,嫉妒我在宅邸里的地位。她一定是很在乎佩内洛普,女孩子们的母亲。所以当我谈论到弗雷德里克先生再婚的事时,她才会如此光火。现在,看到我在她服务过的宅邸工作,让她想起她被迫放弃的世界。但她不是被迫的,不是吗?汉娜说,瓦奥莱特夫人曾经请过有家庭的仆人。如果母亲真的嫉妒我取代她的地位,她为何坚持要我到里弗顿庄园服务呢?
我走上林荫大道,稍稍停下脚步,观察宅邸。太阳改变位置,里弗顿庄园笼罩在阴影中。像山丘上的一只巨大甲虫,蹲坐在热气和忧愁之间。但当我站在那里时,我心中充满温暖的安定感,我第一次感到笃定,从村庄走到里弗顿庄园的路上,原来那股飘摇无依的感觉消失殆尽。我进入幽暗的仆人大厅,往黑黢黢的走廊走去。脚步声在冷冽的石制地板上嗒嗒回**。厨房一片沉寂。炖牛肉汤的气味徘徊不去,似乎贴在墙壁上,但房间内空**无人。身后的餐厅内,挂钟发出响亮的嘀嗒声。我在门口凝望。餐厅内也没有人。桌上放着形影孤单的茶杯和小碟子,但喝茶的人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摘下帽子,将它挂在墙壁的钩子上,抚平裙子。我叹口气,叹息声拍打在安静的墙上。我不禁轻轻微笑。我从来没能在楼下独处。
我瞥瞥时钟。比原先预定回来的时间早了半小时。我想喝一杯茶。母亲泡的茶在我嘴中留下苦苦的涩味。
厨房玻璃台上的茶壶套着毛料保暖罩,还是温的。我正拿出一个茶杯,南希飞快地转过角落,看见我时,眼睛睁得老大。
“叶米玛,”她说,“她要分娩了。”
“但预产期是八月。”我说。
“嗯,小宝宝不管那些,对不对?”她边说边丢了一方小毛巾给我,“把这和一碗温水拿上楼。我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得有人去叫医生。”
“但我没穿制服……”
“母亲和婴儿不会在乎。”南希说,一边冲进汉密尔顿先生的餐具室去打电话。
“但我该说什么?”我对着空**的房间、我自己和手上的抹布,发出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