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在野战医院待过!”
“是的,也许那就是原因。战争是一回事,谋杀是另外一回事。”
“也许他的下一本书……”
“也许吧,”我说,“但我不知道它何时会出版。”
“他没有在写吗?”
“他最近才失去爱人。”
“我知道他妻子的事,”乌苏拉说,“我很遗憾。动脉瘤,是吗?”
“是的,非常突然。”
乌苏拉点点头:“我父亲也因此而过世。我那时才十四岁,正在参加学校的露营,所以不在。”她吐口大气,“我回到学校时,他们才告诉我。我在离开家前还和他吵了一架,为了某些荒谬的事。我现在都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事。我将车门用力关上,没有回头看他。”
“你很年轻,年轻人都是那样子的。”
“我仍然每天会想到他。”她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张开,将记忆摇走,“马可斯最近如何?他好吗?”
“他几乎承受不住,”我说,“他自责不已。”
她点点头,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似乎了解罪恶感和它的特殊感受。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说。
乌苏拉看着我:“你的意思是?”
“他失踪了,露丝和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这一年来几乎音讯全无。”
她显然很迷惑。“但是……他没事吧?你有他的消息吗?”她的眼睛试图读懂我的眼神,“有没有电话?信件?”
“明信片,”我说,“他寄过几张明信片,但没写上地址。我想他不希望别人找到他。”
“哦,格蕾丝,”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我替你感到难过。”
“我也是。”我说。然后,我告诉了她录音带的事。还有我多想要找到你。那是我满脑子唯一想做的事。
“这样做很棒,”她强调,“但你要把它们寄到哪里去?”
“我有个加州的地址,他很久以前的朋友。我将录音带寄到那儿去,至于他有没有收到……”
“我想他一定会收到。”她说。
它们只是善意的安慰,只是一些字眼,但我需要听到更多。“你这么觉得吗?”
“是的,”她坚定地说,年轻使她肯定,“我确定。而且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他只是需要空间和时间来了解那不是他的错。他没办法改变发生过的事。”她站起身,身子倾向我的床。捡起我的录音机,温柔地将它放在我的大腿上。“继续跟他说话,格蕾丝,”她说,然后她弯向我,吻我脸颊,“他会回家的。你不用担心。”
糟糕,我都忘了我的目的,尽告诉你一些你早就知道的事。讲得太忘我了:天知道,我没有时间这样分心。战争正在吞噬法兰德斯,少校和阿什伯利勋爵尸骨未寒,两年的屠杀仍旧尚未来临。如此大量的毁灭。从地球最偏远地区前来的年轻男子在血腥的死亡华尔兹中跳舞。先是少校,然后,一九一七年十月,是戴维……不。我没有胆量或心情重新经历那些创伤,光是说出它们,就已经足以令人心痛。反之,我们将回到里弗顿庄园。一九一九年一月,战争结束,汉娜和埃米琳在瓦奥莱特夫人位于伦敦的连栋楼房住了两年后,终于抵达里弗顿庄园与父亲同住。但她们改变了:自从我们上次说过话后,她们长大了不少。汉娜十八岁,即将举行她的初出社交界宴会;埃米琳十四岁,急于拥抱的成人世界。以往的游戏无影无踪。自从戴维死后,“游戏”便遭到尘封。第三条规则:只能有三个人玩。不多不少。
汉娜回到里弗顿庄园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回藏在阁楼的中国盒子。我看见她的仪式,但她不知道我在偷看。当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布袋里,拿到湖边时,我偷偷跟在她身后。
我躲在伊卡洛斯喷泉和湖之间的小径上,看着她拿着袋子,越过湖堤,走到老船屋。她静立了一会儿,然后观望四周,我急忙俯身躲在树丛后,因此她没有看见我。
她直走到断崖边缘,背对着山脊,脚丫站成一直线,前脚的鞋跟顶着后脚的脚尖。她往湖边走去,数了三步后,停下来。
她重复这个动作三次,然后跪在地上,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铲子。
汉娜用力挖掘。刚开始时很困难,因为湖堤边铺了碎石子,但没多久后,她就挖到下面的泥土,一次可以铲出更多。她不断地挖,直到她身边的泥土堆到一英尺高。
她从袋子里拿出中国盒子,将它放在幽深的洞中。覆盖泥土时,她迟疑了一下,再次拿出盒子,打开它,从里面取出一本迷你书。她打开挂在脖子上的坠饰项链,把书收进里面,然后将盒子放回洞里,重新开始埋葬。
我在那时离开她,将她单独留在湖堤上;我要是再逗留久一点儿,汉密尔顿先生会开始找我,而他的心情可不太好。在楼下,里弗顿庄园厨房忙碌异常。我们正在准备自从开战以来的第一次盛大晚宴。汉密尔顿先生谆谆告诫,今晚的宾客对哈特福德家族的未来非常重要。
他们的确是。但我们从来没料到,他们竟然会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