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一次,夫人?”
她耸耸肩,微笑着:“再读一次。”
我不知道为何感到不安,但我的确有此感觉。我心中响起微弱的警铃,但那时我还不知道该仔细聆听。
泰迪工作勤奋,而汉娜也试图适应环境。她参加他的派对,和商场同事以及政治家的母亲开心地聊天。男人之间的话题永远不变,金钱、生意和下层阶级的威胁。西米恩像他同类的男人一般,对那些他称之为“波希米亚人”的团体抱着猜忌和不信任的态度,泰迪虽然心地善良,最后还是和他父亲站在同一阵线上。
汉娜情愿和男人讨论真正的政治。有时,当她和泰迪晚上回到相邻的套房里休息时,我梳着她的头发,汉娜会开口问他某人提到爱尔兰宣布执行戒严法的事,这时泰迪会疲惫但又兴致勃勃地看着她,告诉她,她不用担心,那是他分内的工作。
“但我想知道,”汉娜说,“我有兴趣。”
泰迪摇着头:“政治是男人的游戏。”
“让我玩。”汉娜说。
“你正在玩,”他回答,“我们是搭档,你和我。你的工作就是取悦那些妻子。”
“但那很无聊,她们很无聊。我想聊些重要的事。我不懂我为何不行。”
“哦,亲爱的,”泰迪直截了当地说,“因为这是规矩。我不喜欢这些规矩,但我得照办。”然后他会微笑,抚摸她的肩膀,“没有那么糟吧,嗯?你至少有母亲帮助你,还有黛博拉。她很愿意帮你,不是吗?”
汉娜没有多少选择余地,只能勉强点头。的确如此,黛博拉总是在一旁帮她。她还会继续帮她,现在她决定不回纽约了。一家伦敦杂志给她一份工作,要她写有关上流社会的时尚趋势,她怎能拒绝呢?装饰和控制一整个新城市的女士?直到她找到适合的住处前,她都会住在汉娜和泰迪这里。埃斯特拉则认为没有必要急着找。十七号是个大房子,有很多空房间;尤其,他们又没有小孩。
那年的十一月,埃米琳来伦敦庆祝她的十六岁生日。这是自汉娜和泰迪结婚后,她第一次前来拜访他们。汉娜很期待她们的相聚。她整早都在起居室里等待,每当有汽车在外面缓驶下来,她便冲到窗户前,但每次都失望而返,只好瘫坐在沙发上。
最后,她因为变得过度沮丧,竟然错过了车子。直到伯伊敲门宣布前,她都不知道埃米琳已经抵达了。
“埃米琳小姐,夫人。”
伯伊带埃米琳进房间时,汉娜尖叫一声,跳起身来:“你终于来了!”她紧紧拥抱她妹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往后站,转向我,“你看,格蕾丝,她不是很美丽吗?”
埃米琳略略微笑,但她的嘴唇旋即闷闷不乐地噘起来。尽管她表情如此,或说正因为如此,她看起来才美艳动人。她长得高挑纤细,脸有了新的弧度,让人注意到她丰满的嘴唇和大大的杏眼。她有一种慵懒的轻蔑态度,非常适合她的年纪和这个时代。
“过来,坐下,”汉娜说,领着埃米琳到沙发边,“我叫人送茶来。”
埃米琳瘫入沙发角落,趁汉娜不注意时,抚平裙子。那是上一季的简单样式,有人费心重新缝补,让它吻合这季较新的篷松款式,但还是看得出原始样貌的轮廓。汉娜摇完铃转身后,埃米琳停下手的动作,以夸张的冷漠眼神环顾房间。
汉娜大笑:“哦,这是最新的流行款式;每次潮流都是艾尔西·德·沃尔夫挑起的。真是惨不忍睹,不是吗?”
埃米琳抬起眉头,慢慢点点头。
汉娜坐到埃米琳旁边:“我好高兴你能来,你这礼拜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们可以到古特去喝茶,吃胡桃蛋糕,还可以看表演。”
埃米琳耸耸肩,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一径儿在抚平裙子。
“我们可以去博物馆,”汉娜说,“或到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她迟疑下来。埃米琳心不在焉地点着头。汉娜不安地再度大笑,“看我,唠叨个不停,你才刚到,我已经在计划这一个礼拜的活动了。我都没让你说话,都没问你过得如何。”
埃米琳看着汉娜。“我喜欢你的礼服。”她最后说,然后抿紧嘴唇,好似她不该说这句话。
汉娜耸耸肩:“哦,我有一整柜的礼服,泰迪每次出国时都会买几件回来。他认为新礼服可以弥补不带我去旅行的遗憾。女人出国不就是为了买礼服吗?结果,我有一衣柜的礼服,却没地方……”她警觉地打住话,恍然大悟,按捺住一个微笑。“我的礼服多得我根本穿不完。”她假装不甚在意地盯着埃米琳,“你想不想看一下?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款式?你一定得帮帮我,让我的衣柜空出点空间。”
埃米琳迅速抬头,掩饰不住她的兴奋:“我想我可以帮帮你。”
在那之后,姊妹之间的生疏烟消云散:埃米琳褪掉冷漠的消沉,在那个礼拜快结束时,她们又重拾了过去的情谊。两人之间的紧张消散,气氛变得放松,拾回自在的手足之情。能恢复原状让彼此松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汉娜最近怏怏不乐。我希望在埃米琳回去之后,她仍能维持这份雀跃的心情。
在埃米琳拜访的最后一天,她和汉娜分坐在早茶室沙发的一端,等着里弗顿庄园的车子来接。黛博拉待会儿要开编辑会议,此时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们,匆忙地写封安慰信给一位最近丧失亲人的朋友。
埃米琳慵懒地斜倚着,叹了一口气,充满渴望:“我可以每天都在古特喝茶,永远不会吃腻核桃蛋糕。”
“这样的话,你的腰就不会那么纤细了,”黛博拉拿着笔,潦草地在信纸上写着,“稍微放纵一下,就完了。”
埃米琳对汉娜眨眨眼睑,汉娜则极力按捺住想要大笑的欲望。
“你确定不要我留下来吗?”埃米琳说,“一点也不麻烦的。”
“我觉得爸爸不会同意。”
“呸,”埃米琳说,“他才不会在乎。”她探出她的头,“我可以安静地住在衣柜里,你知道。你根本不会察觉到我在这里。”
汉娜看起来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