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一起去,夫人。”我说。
她没料到这点,不确定该生气,或表示感动,最后两者都有。“不,”她十分严厉地说,“没有必要。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的声调柔和下来,“你今天下午放假,不是吗?你一定计划了很棒的事?某些比陪伴我还要重要的事吧?”
我没有回答。我的计划是个秘密。在无数次的信件往返后,阿尔弗雷德终于说他要来伦敦拜访我。我离开里弗顿庄园有一阵子了,我发现自己比预期中还要孤单。尽管汉密尔顿先生曾经对我进行全盘训练,我发现,作为夫人的贴身女仆似乎少了些什么乐趣,尤其汉娜并未像一般年轻新娘一样快乐。而提碧特太太喜欢制造麻烦,这使得仆人间长期战战兢兢,彼此无法发展友谊。这是我在人生中第一次为孤独所苦。我虽然小心不要在阿尔弗雷德的信中读出错误情愫(因为我犯过一次错),但我还是很想见他。
无论如何,我那天下午还是跟踪了汉娜。我和阿尔弗雷德的会面预定在傍晚,如果行动够快的话,我有时间可以确定她安然抵达和离开。我听过许多招魂术士的故事,因此我相信我这样做才最明智。提碧特太太曾说,她的表兄被鬼附身,而伯伊先生认识的一个人,他的妻子被敲诈后,喉咙被划开。
不仅如此,虽然我不确定我对算命师的想法为何,但我很清楚会去找他们的人是抱着何种心态。只有对现在不快乐的人才想知道未来。
外面浓雾弥漫,灰沉而浓厚。我像追踪线索的侦探一样跟着汉娜,沿着奥德维奇街迈进,小心不要跟得太近,也小心不要让她消失在层层浓雾之后。在街角,一个穿着双排扣雨衣的男人正在吹口琴:《让家里的炉火燃烧吧》。这些失业的军人到处都是,在每条巷子,每座桥下,每个火车站前都可以看见他们的身影。汉娜在皮包里搜寻铜板,丢进男人的杯子中,然后继续前进。
我们转进基恩街,汉娜在一栋优雅的爱德华式别墅前停下脚步。它看起来很体面,但就像母亲常说的,外表会骗人。我看着她仔细再检查一次广告,手指按在镶有号码的门铃上。门很快便打开了,她没有回头,随即消失在屋内。
我在外面呆站着,忖度她会被带到哪一楼。我确定是第三层楼。台灯将窗帘的皱褶照得黄澄澄的,让我有不好的预感。我坐着等待,附近是个缺了一条腿的男人,他正在卖一串锡制猴子。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她再度出现时,我坐的水泥阶梯已经将我的腿冻僵,因此我无法立刻站起来。我蜷伏着身体,祈祷她不会看见我。她没有看见我,她根本没有在看。她茫然地站在顶端阶梯处。她表情空洞,甚至可说是惊骇,她似乎被粘在当地。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算命师对她施展了咒语,像我在照片里看过的一般,举高怀表,将她催眠。我的脚丫麻得不得了,所以无法冲过去。我正要出声叫她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镇定,急忙回家。
那个浓雾弥漫的傍晚,我晚于约定的时间见到阿尔弗雷德。我没有迟到很久,但已经足以让他忧心忡忡。他看到我时,脸上带着受伤的表情。
“格蕾丝。”我们客套地问候彼此。同时伸出手去握对方,但我们笨拙地撞在一起。他在一阵忙乱中抓住我的手肘,我紧张地微笑,重新缩回手,将它藏在围巾下。“抱歉,我来迟了,阿尔弗雷德,”我说,“我得替夫人办点事。”
“她不知道你今天下午放假吗?”阿尔弗雷德说。他比我记忆中的还要高大,脸多了些皱纹,但仍然很英俊。
“是的,但是……”
“你应该告诉她,让她找别人去做。”
他的轻蔑并不让我意外。阿尔弗雷德对服侍上流社会所产生的挫折感与日俱增。在他从里弗顿庄园寄来的信中,距离使我看清我以前没看出的事物:他对日常生活的描述中充满着不满。最近,他询问我有关伦敦的事,他读了不少有关阶级、劳工和贸易工会的书,他在信中引述了一些他读到的字句。
“你不是奴隶,”他说,“你应该这样子告诉她。”
“我知道。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花这么多时间。”
“哦,算了,”他说,脸色柔和下来,他看起来又是我熟悉的那个阿尔弗雷德,“那不是你的错。我们在回去做苦工前,好好玩玩吧,好吗?看电影前,去吃个晚餐如何?”
我们肩并肩地走在街道上时,我雀跃不已。我感觉我是个成人了,而且很大胆,可以和阿尔弗雷德这样的男人一起走在城市中。我暗自希望他会挽着我的手臂。看到我们的人们可能会将我们误认为夫妻。
“我照你的要求,”他打破我的幻想,“去拜访过你妈妈了。”
“哦,阿尔弗雷德,”我说,“谢谢你。她的情况不是太糟吧?”
“不是很糟,格蕾丝。”他迟疑了一下,将头转开,“但也不是太好,如果要我老实说的话。她咳嗽得很厉害,她说她的背很痛。”他将双手插进口袋中,“关节炎,对吧?”
我点点头:“我还很小时,她突然就罹患了关节炎。病情很快便恶化。冬天最难受。”
“我有个阿姨也是这样。这让她看起来很老。”他摇摇头,“运气不好。”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我说,“我母亲……她看起来……她的日子过得好吗,阿尔弗雷德?我是指煤炭和这类东西?”
“哦,是的,那方面没有问题。我看到一小堆煤炭。”他倾身撞到我的肩膀,“汤森太太常常送甜点给她。”
“上帝保佑她,”我的眼睛里盈满感激的泪水,“你也是,阿尔弗雷德,谢谢你去看她。即使她自己没这么说,我也知道她打从心底感激你。”
他耸耸肩,坦率地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母亲感激我,格蕾丝,我是为了你。”
一阵开心涌上我的双颊。我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着一边的脸,感觉一片温热:“其他人过得如何?”我害羞地说,“番红花公园的人?大家都好吗?”
变换的话题使他停下来思索。“就像大家预期的那样,”他说,“楼下还是老样子。楼上就不同了。”
“因为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关系?”南希最近的信中提到他有点反常。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自从你离开后,他变得很阴郁。他一定也很喜欢你,是吧?”他用手肘推推我,我不禁微笑起来。
“他想念汉娜。”我说。
“他可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