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很想念他。”我告诉他,我发现了那些写到一半的信被丢到一旁,从来没寄出去。
他吹声口哨,摇摇头:“他们还说我们可以从地位较优越的人身上学到东西。我倒认为,是他们可以从我们身上学到东西。”
我继续走着,思索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抑郁终日:“你认为,他和汉娜会和好吗……?”
阿尔弗雷德耸耸肩:“老实说,我不知道是否能那么简单。哦,他的确想念汉娜,毫无疑问。但还有更多原因。”
我看着他。
“还有他的汽车。现在工厂被卖掉了,他好像丧失了人生目标。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庄园里徘徊。他拿着枪,口口声声说要抓盗猎者。达德利说那都是他的想象,根本没有盗猎者,但他仍然整天去抓。”他眯着眼睛望进浓雾中,“我很了解这点。男人必须觉得自己有用。”
“埃米琳能带来安慰吗?”
他耸耸肩:“如果你要问我的话,她已经变成小姐了。她和老爷一样感到生活无趣。他不在乎她做什么,他大部分时候几乎没注意到她。”他踢了一块小石头,盯着它往前跳跃,消失在排水沟里。“不,里弗顿庄园变了。从你走后就不同了。”
我咀嚼着这句话,然后他说:“对了,”他将手插入口袋内,“说到里弗顿庄园,你绝对料想不到我刚碰见谁。我在等你时碰到的。”
“谁?”
“史塔林小姐。露西·史塔林,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前的秘书。”
嫉妒刺痛了我,他熟悉地直呼她的名字。露西。一个狡狯、神秘的名字,像丝般在我耳中大声沙沙作响。“史塔林小姐?她也在伦敦?”
“她说她现在住在这里。她的公寓在哈特利街,就在街角。”
“她在这里做什么?”
“工作。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工厂关闭后,她得另外找工作,而伦敦有许多工作机会。”他递给我一张纸。白色而温暖的纸,纸的角落因塞在口袋中而折起来。“我写下她的地址,告诉她,我会把地址给你。”他看着我,他微笑的方式使我的双颊又涨得通红。“知道你在伦敦有个朋友,”他说,“我会比较安心一点。”
我觉得软弱无力。我的思绪飘浮着,往前往后,里里外外,越过历史的潮流。
小区活动大厅。西尔维娅可能并不在那儿,但那里会有茶。妇女团体一定会在那里设立简便厨房,卖着蛋糕和腌渍物,还有淡淡的茶,用小塑料棒来代替茶匙。我朝着一小道混凝土阶梯走去。步伐很稳定。
我一脚踩空,脚踝用力划过混凝土阶梯的边缘。我正要摔倒时,有人抓住我的手臂。那是个年轻男人,深色皮肤,一头绿发,鼻子上穿了枚鼻环。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柔软温和。
我只能盯着他的鼻环,说不出话来。
“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亲爱的。你自己在这儿吗?有没有人可以叫来帮你?”
“你在这儿!”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认得的声音,“就这样到处乱跑!我还以为你不见了。”她像老母鸡般咯咯大叫,将拳头放在腰际上方,看起来像在拍打着丰满的翅膀,“你究竟要上哪里去?”
“我在这看到她,”绿头发说,“她差点在阶梯上摔了一跤。”
“是吗,你这个顽皮的老家伙,”西尔维娅说,“我才离开一下下!你会害我心脏病发。我简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原本要开口告诉她,但马上停止。我发觉我并不记得。我刚才有种想要寻找某种事物的强烈感觉,我渴望某种东西。
“来吧,”她将双手放在我肩膀上,领着我离开大厅,“安东尼想见你。”
那是顶白色的大帐篷,一边的帆布被拉开,绑起来,成为入口。“番红花公园历史协会”。西尔维娅搀扶着我进去。里头闷热,闻起来有刚刈过青草的气味。一根荧光灯灯管固定在天花板上,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在塑料桌子和椅子上投射着昏暗的光芒。
“他在那边。”西尔维娅耳语,指着一个长相平凡的男人,我觉得他有点眼熟。掺着几根银丝的棕色头发,相称的八字胡,红润的双颊。他正跟一位穿着保守的年长女人热切地讨论着。西尔维娅倾身靠近我,“我告诉你他很不错,不是吗?”
我觉得很热,脚丫又痛。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突然没来由地脾气暴躁起来:“我想喝一杯茶。”
西尔维娅瞥瞥我,迅速掩饰她的惊讶:“当然,亲爱的。我去帮你拿一杯茶过来,我会拿点东西给你吃。过来坐下。”她匆匆扶着我走过去坐下,旁边是个粗麻布制成的简陋布告栏,上面钉满了照片。然后她消失不见。
摄影是种残酷而讽刺的艺术。它将捕捉的瞬间拖入未来,那些瞬间应该随着过去一起蒸发,只属于记忆迷雾中的一次回眸所见。照片迫使我们重新观看还没受到未来重击的人们,凝视他们对结局一无所知的面孔。
第一眼看来,他们只是一片深褐色海洋中的白色脸庞和裙子,一些碎屑,但在其中辨识出某些事物后,它们变得异常清晰,而其他事物则远远隐退而去。第一张照片是避暑别墅,是一九二四年他们搬进去时泰迪设计的那一栋,从前景的人来看,照片就是在那年拍摄的。泰迪站在未完成的阶梯附近,靠在入口的一根白色柱子上。一张野餐毛毯覆盖在附近的青草陡坡,汉娜和埃米琳并肩坐在上面,两个人的眼睛都流露出遥远漠然的眼神。黛博拉则站在前方,高挑的身体时髦地略微驼着,深色头发盖住一只眼睛。她一只手里拿着香烟,烟雾给人雾霭缭绕的错觉。如果我不是很清楚这家人的话,我会以为照片中有第五个人,藏身在雾霭之后。当然没有。罗比没在里弗顿庄园留下照片,他只去过那里两次。
第二张照片里没有人。照片只拍了里弗顿庄园,或说是在二次大战前发生的火灾后所剩下的里弗顿庄园。整个西翼建筑消失,似乎一把大铲子从天而降,将育婴房、餐厅、起居室和卧室整个舀走。剩下的宅邸一片焦黑。他们说,宅邸一直冒烟,持续了好几个礼拜。而煤烟的臭味在村庄里缭绕了数个月。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那时战争正要来临,露丝出生,而我正进入人生的新阶段。
我极力避免辨识第三张照片,不想定出它的历史时间。我很轻易便认出那些人;他们为派对而盛装打扮。在那些日子里,派对非常多,人们总是精心打扮,为相片摆姿势。他们可能是要去任何地方,但他们不是。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我也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我很清楚地记得他们穿了什么。我记得那些血,记得它溅在她浅色礼服上所形成的花样,就像一瓮红墨水从高处泼下。我一直没有办法将它洗干净;就算我洗干净了,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我应该扔掉它才对。她从来不再看它一眼,当然也没再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