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张照片中,他们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他们在微笑。汉娜、埃米琳和泰迪对着相机微笑。就在那件事之前。我盯着汉娜的脸,试图寻找某些暗示,某些厄运即将降临的预感。我当然没能找到。我只在她眼中看到期待。但这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因为我知道她当时的心境。
有人站在我身后。一个女人。她倾身望着同一张照片。
“无价之宝,不是吗?”她说,“他们以前穿的那些愚蠢的衣服。一个不同的世界。”
我只察觉到横越他们脸上的阴影。知道即将来临的惨事使我的肌肤打起一阵寒战。不,那不是来自我知道的事,我的腿在我撞到的地方哭泣,黏稠的**朝我的鞋子往下流去。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布莱德利博士?”一个男人弯身向我,他微笑的脸庞离我的脸很近。他握住我的手:“格蕾丝?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很高兴认识你。西尔维娅跟我说了你好多事。我真的很高兴。”
这个男人是谁,说话这么大声,咬字又这么慢?还这么热烈地摇着我的手?西尔维娅跟他说了我什么?为什么?
“……我以教英文为生,但历史是我的嗜好。我是个本地历史的爱好者。”
西尔维娅从帐篷入口出现,手里拿着合成树脂做的杯子:“茶来了。”
茶。我正需要一杯茶。我啜饮了一小口。茶是温的——西尔维娅不让我喝热茶。她有好几次抓到我在喝热茶时打瞌睡。
西尔维娅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安东尼告诉你推荐信的事了吗?”她对着那个男人眨着涂满睫毛膏的眼睛,“你跟她说过推荐信的事吗?”
“还没时间提到那点。”他说。
“安东尼录了一些录像带,有关番红花公园的历史,搜集本地人诉说的个人故事。这个系列会存放在历史协会。”她看着我,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得到一笔补助。他刚刚才录了在那边的贝克太太。”
以前,人们对自己的故事三缄其口。他们不知道别人会对这些故事感兴趣。现在,每个人都在写回忆录,比较谁的童年最凄惨,谁有个最残暴的父亲。
我假设我应该感到高兴。在我结束里弗顿庄园的服务生涯,熬过二战,开始第二段人生后,我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考古上,挖掘人们的故事。我寻找证据,填补**骨头间的空缺。如果每个人都曾记录下他们的个人历史,我的工作就会变得容易许多。但我所能想到的只是数百万卷录像带,老人在其中沉思三十年前的鸡蛋价格。这些录像带是否都寄放在某处,某个大型地下仓库,排列好的录像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柜子上,墙壁回**着琐碎的记忆,而没有人真正有时间倾听?
我只想把我的故事说给一个人听。我为了他将故事录制成录音带。我只希望这样做是值得的。乌苏拉说得对:马可斯听了之后会了解。我的罪恶感和故事将会让他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
光线很强。我感觉像烤炉里的鸡:全身热烘烘的,毛被拔得精光,被人凝视。我为何要同意这件事?我同意了吗?
“你能说些话好让我们测声音大小吗?”安东尼蜷伏在一个黑色东西后方。我猜那是录像机。
“我该说什么?”那不像我的声音。
“请再说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好,”安东尼离开录像机,“设定好了。”
我闻到帆布帐篷被正午太阳烧烤的臭味。
“我一直很期待和你聊聊,”他微笑着说,“西尔维娅告诉我,你曾经在宅邸服务过。”
“没错。”
“你没有必要靠近麦克风,从你坐的地方就录得到声音。”
我并未察觉到我在无意识下往前靠近麦克风,现在,仿佛遭到斥责般,我缩回到座位上。
“你在里弗顿庄园工作。”那是个直述句,没有必要回答,但我无法抑制我想详细说明的冲动。
“我在一九一四年开始工作,那时是个女仆。”
他一脸尴尬,我不知道是为他,还是为我:“是的,嗯……”他赶紧提出问题,“你为西奥多·勒克斯特工作吗?”他略带惊惶地说着这个名字,仿佛如果他召唤泰迪的幽魂,他也会沾染上他的恶劣名声。
“是的。”
“太棒了!你常看见他吗?”
他是指我常听见他吗?我能告诉他紧闭的门之后所发生的秘密吗?恐怕我会让他大失所望:“不常,我那时是他夫人的贴身女仆。”
“既然如此,你一定常接触到西奥多。”
“不,不尽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