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脸在那时涨得通红。她说了太多的话,她鲜少如此不遵守礼数。“你表姐的父亲是个水手。我们不该提到他。”
“我姑父是位水手?”
妈妈倒抽一口气,纤细的手捂住嘴巴。“他不是你的姑父,萝丝,他对我们而言是个无名小卒。他和你姑妈乔治亚娜的婚姻不算数。”
“但妈妈!”看来这段丑闻比萝丝想象中还要严重,“您究竟是什么意思?”
妈妈的声音变得低沉。“伊莱莎也许算是你的表姐,萝丝,我们没有多少选择余地,只能让她来这里住。但你要记住,她出身低贱。她很幸运,她母亲去世让她能回到布雷赫。在她母亲带给这个家族那么多羞辱之后。”她摇摇头,“她母亲离开时,你父亲差点因伤心而死。如果不是我陪着他熬过那些沸沸扬扬的丑闻,我都不敢去想会发生什么。”她直直盯着萝丝,声音微微颤抖,“一个家族只能忍受那么多耻辱,否则名誉将无可弥补地永远受损。因此,你和我的行为必须毫无瑕疵这点变得至为重要。我毫不怀疑,你的表姐伊莱莎会是个挑战。她永远不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分子,但我们要尽全力努力,至少要让她脱离伦敦的排水沟。”
萝丝假装拨弄着她睡衣袖口的皱褶。“出身低贱的女孩永远无法成为淑女吗,妈妈?”
“毫无可能,我的孩子。”
“即使被贵族收容也不行?”萝丝从眼睫毛下偷瞥妈妈,“或许,和一位绅士结婚?”
妈妈目光锐利地盯着萝丝,迟疑片刻,然后缓慢而小心翼翼地说道:“当然可以,如果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孩一开始就接受良好教养,不断改善自己,她也许可以慢慢提升,精益求精,成为淑女。”她迅速抽了一口气,恢复镇定。“但你表姐的情况恐怕并非如此。我们必须降低期待,萝丝。”
“您所言极是,妈妈。”
她母亲深觉不安的真正理由其实默默端坐在她们之间,如果妈妈怀疑萝丝知道内情,将会觉得屈辱不堪。那是萝丝从她濒死的祖母那边搜集来的另一个家族秘密。这个秘密解释了母亲和祖母间的彼此憎恨,甚至还能解释母亲对礼数为什么如此在意;热衷于遵守社会规范,一言一行都是礼数的典范。
艾德琳·芒特榭夫人曾经试图在很久以前让大家对真相三缄其口:多数知情者在芒特榭家族的**威下抹消记忆,而没有忘记的人也碍于身份不敢谈论芒特榭夫人的身世。但祖母并不怕母亲,也不会受良心苛责。祖母一直记得母亲是个约克夏女孩,虔诚的父母因生活艰困,很高兴能抓住机会将女儿送到康沃尔的布雷赫庄园,成为美丽的乔治亚娜·芒特榭的被保护人。
妈妈在门口停住脚步:“最后一件事,萝丝,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妈妈?”
“那女孩不能和你父亲有任何接触。”
这点应该不难办到,萝丝用一只手就能数出她在今年见到父亲的次数。但母亲的憎恨仍让她困惑不已。“妈妈?”
萝丝注意到母亲口气中的迟疑,让她对此越发感兴趣,而母亲的答案只能引发更多疑问。“你的父亲是位忙碌的重要人物。他不需要老是被提醒家族的名誉曾经如此受辱。”她快速吸口气,声音变得微弱,“相信我的话,萝丝,那个女孩若太亲近你父亲对这家族毫无益处。”
艾德琳轻轻按住指尖,看着鲜红的血滴流出来。这是她第三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刺到手指。刺绣总能让她恢复镇定,但今天这招似乎不管用。她最后将点绣针放在一旁。与萝丝的对话让她忐忑不安,和马修医生喝茶时说的话令她分神,但最重要的当然是乔治亚娜的女儿的到来。她虽然只是个孩子,却带来了某种东西、某种无以名状的东西,就像暴风雨前气压的变化。那种东西威胁着要扼杀艾德琳之前的所有努力;它已经开始发挥其狡诈的影响力,因为艾德琳已经被她抵达布雷赫的记忆纠缠了一整天。她努力忘却这些记忆,努力让旁人也忘却……
艾德琳1886年抵达时,这栋偌大的庄园似乎空**无人。而这栋庄园比她所见过的任何房子都要庞大。她至少呆站了十分钟,等着某人来接见她,或给她某些指示。最后,一个穿着正装的年轻男人带着高傲的表情出现在大厅。他停下脚步,万分惊讶,然后拿出怀表看看时间。
“你来早了,”他的声调让艾德琳清楚地感觉到他对提早到达的人的看法,“我们以为你会在午茶时间来。”
她静静站着,不确定该怎么办。
那个男人傲慢地说:“如果你在这里等,我会找人带你到你的房间。”
艾德琳知道她带来了麻烦。“也许我该先在花园里散散步?”她的声音谦恭,感觉到自己的北方口音在这个壮丽高耸的白色大理石房间里显得更加浓重突兀。
那个男人微微点头:“这样也好。”
一名门房早将她的行李提走,因此艾德琳回头走下大楼梯时身轻如燕。她站在楼梯底端,迟疑地东张西望,试图摆脱掉她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的不安感。
兰伯牧师在对艾德琳和她父母进行午后拜访时,曾经多次提到芒特榭家族的富有和崇高地位。他常热切地说,他们之中有人被选来执行如此重要的工作是整个教区的荣誉。他的康沃尔同事在夫人的直接授权下到处寻找,遴选最适合的候选人,艾德琳必须确定她能背负如此崇高的荣誉。更别提她的父母会得到一笔慷慨的补偿。艾德琳决心要成功,她从约克夏一路过来时,严厉地训诫自己,比如“出众的礼仪就是一切”,以及“淑女的行为最为重要”,然而当她一踏进那栋庄园,她所有仅剩的自信都烟消云散了。
头顶上方的声音让她望向天际,一群黑色白嘴鸭沿着复杂的路径向前飞行。一只鸟突然俯冲而下,再扶摇直上,随着鸟群往远处的高树顶端飞去。因为没有目的地,艾德琳决定尾随它们,并一路上训诫自己有关新的开始和毅力的重要性。
艾德琳如此专注于自己的冗长演说中,因此,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布雷赫的花园之美。甚至在她开始肯定贵族阶级的尊贵前,她早已走出阴暗凉爽的森林,站在悬崖边缘,干燥的小草在她脚边沙沙作响。悬崖外,像天鹅绒般平坦铺展的是深蓝色的海洋。
艾德琳紧紧抓住身旁的枝丫。她向来怕高,心跳开始加快。
海水里有样东西让她的凝望转回小海湾。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人坐在小船中,他安稳地坐着,而她站起来不断摇晃船只。她的薄棉布白裙子从脚踝到腰际都是湿的,裙子紧贴在大腿上的样子不禁让艾德琳倒抽了一口气。
她觉得她该将目光转开,但她不由自主地盯着他们。那个年轻女人有一头鲜亮的红色头发,如瀑布般垂挂在身后,发梢潮湿宛如须蔓。那个男人戴着硬草帽,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盒状的奇怪物品。他大笑着,对女孩泼水。他开始爬向她,伸出手想抓住她的双腿。船身摇晃得更厉害,就在艾德琳以为他会抓住她时,女孩转身,以一个舒展流畅的动作,跃入水中。
艾德琳从未见过这样的行为。这年轻女子是着了什么魔,才会这么做?她现在又在哪里?艾德琳伸长脖子张望。她在波光粼粼的海水上到处搜寻,终于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划向靠近大黑岩的水面。女孩从海水中起身,裙子紧贴在身上,滴着水,她没有转身,反而爬上岩石,消失在陡峭山丘的一条隐秘小径上,朝悬崖顶端的一栋小屋而去。
艾德琳挣扎着想控制她愈变愈浅的呼吸,将注意力转回男人身上,他一定也像她一样震惊吧?他也静静地看着那女孩消失,现在正将船划回小海湾。他将船停靠在鹅卵石上,捡起鞋子,走上阶梯。她注意到他跛脚,拿了根拐杖。
那个男人经过时距离她如此之近,但他仍没有看到她。他吹着口哨,那是艾德琳从未听过的曲调。曲子愉悦轻快,充满着灿烂阳光和咸咸的海水味,和她万分沮丧想逃离的约克夏的阴郁正好相反。相较之下,这个年轻男人似乎比家乡那些男孩都要高大快活。
她独自站在悬崖顶端,突然意识到她一身的旅行装扮有多沉重,有多闷热。下面的海水看起来如此凉爽;在她能控制前,这个可耻的想法不知怎的钻进她脑海里。像乔治亚娜那个年轻女人一般,跃进海中再湿漉漉地出来,会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