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琳不禁闭上眼睛。年轻!对这三个字的傲慢力量,任何理智的争论尚有机会吗?她的女儿,她珍贵的宝贝这样轻易地说出那三个字,而他是如此配不上她!
“而且他也爱我,妈妈,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艾德琳的心因恐惧而紧缩。她可爱的女孩为愚蠢的爱情思想而变得盲目。她该如何告诉她,要赢得男人的心没这样容易。就算赢得,也不容易保持。
“你放心,”萝丝说,“我以后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就像伊莱莎的故事。你知道,她写过这种事,好像她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
伊莱莎!艾德琳的怒气沸腾。即使在这里,在这么遥远的地方,那个女孩还是能铸造悲剧。她的影响力越过广袤的海洋,她喃喃低语,毁灭萝丝的未来,唆使她铸下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艾德琳抿紧嘴唇。她照顾萝丝,看着她从无数烦闷和疾病中恢复健康,可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她走进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你必须收回你的承诺。他会了解的。他一定知道,你的家族永远不会允许。”
“我们订婚了,妈妈。他向我求婚,而我答应了。”
“收回你的承诺。”
“我不要。”
艾德琳感觉到她的背抵住墙壁。“你会被上流社会唾弃,你父亲的家不再欢迎你。”
“那我会留在这里,这里欢迎我。我是指纳桑尼的家乡。”
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她的萝丝竟然会说这种话。她一定知道这些话会使她妈妈心碎。艾德琳开始头晕,她必须躺下来。
“我很抱歉,妈妈,”萝丝平静地说,“但我不会改变心意,我没办法。别要求我这么做。”
接下来的几天中,她们没有对彼此说话,当然,那些平庸的社交玩笑是例外,她们都无法忽略这项礼数。萝丝认为艾德琳只不过是在闹别扭,但她绝非如此,她正在仔细考虑。艾德琳总是能将热情转化为逻辑思考。
目前的方程式完全不可行,因此必须改变某些因子。如果无法改变萝丝的决心,那就改变她的未婚夫。他必须变成一位配得上她女儿的男人,那种人们带着敬畏——是的,还有妒羡——谈论的男人。艾德琳知道她该如何促成这种改变。
每个男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洞口。那是渴盼的黑暗深渊,填满它则凌驾于所有需要。艾德琳怀疑,纳桑尼·沃克心中的洞口是骄傲,贫穷男人心中暗藏的骄傲最为危险。证明他自己能力的饥渴,摆脱他的出身力争上游,成为比他父亲更高贵的男人。即使没有哈斯汀太太热切提供的传记,艾德琳愈熟悉纳桑尼·沃克,她就愈肯定她的直觉。她可以从他走路的姿态,他总是发亮的鞋子,热烈的微笑,以及洪亮的大笑声中看出端倪。这些是出身卑微的男人在瞥见灿烂上流社会于他头上高高盘旋时所表现出来的不安特征。贫穷男人的皮肤上套着穿不惯的华服。
艾德琳深知他的弱点,因为这也是她的痛处。她确切知道她该采取何种行动。她必须确定他得到所有出头的机会;她必须成为他最厉害的宣传,在最上流的社会推广他的艺术,确定他的名字和精英的肖像画画上等号。既然有她有力的背书,他本人又英俊迷人,更别提还有萝丝这位妻子,他一定会让人印象深刻。他绝对不会失败。
而且,艾德琳会确定这点,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是谁让他平步青云。
伊莱莎将信丢在床边。萝丝订婚了,即将结婚。这项新闻不完全是个意外。萝丝常提及她对未来的企望,她想结婚生子,拥有豪宅和自己的马车。但伊莱莎还是觉得古怪。
她翻开她的新笔记本,手指轻抚过第一页,为雨滴所浸湿,表面变得凹凸不平。她用铅笔画了一条线,漫不经心地看着线条随着纸张的潮湿或干燥,忽而暗淡,忽而清晰。她开始写一个故事,心烦意乱地涂写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笔记本推开。
最后,伊莱莎往后躺在枕头上。她无法否认,她有不寻常的感受:胃深处有某种东西端坐着,沉重粗暴、尖锐又苦涩。她想着她是否生病了。也许是雨的关系?玛丽总是警告她,不要在户外逗留过久。
伊莱莎转头盯着墙壁,但她什么也没看到。萝丝,她的表妹,她提供娱乐的对象,合作的共犯,即将结婚了。伊莱莎会和谁分享那座秘密花园?分享她的故事?她的人生?她的未来曾在她的想象中如此生动鲜明,在眼前延伸无止境的漫漫岁月,充满着旅行、冒险和创作,却在突然间成为荒诞的幻想?
她的目光投向一旁,停在镜子的冰冷玻璃上。伊莱莎不常盯着镜子,而自从上次她看到她的孪生弟弟后,时光荏苒,某样东西失踪了。她站起来,走近镜子,打量她自己。
意识刹那间完全成形。她知道她失去了什么。这个倒影属于一位成年人,没有地方容塞米的脸躲藏。他消失了。
现在,萝丝也消失了。这个男人是谁?他在一眨眼间偷走了她最亲密的朋友。
就算她吞下玛丽手制的圣诞节装饰,就算她吞下钉着丁香的橘子,她都不会感觉如此不适。
嫉妒,那是这个如鲠在喉的事物的名称。她嫉妒那个让萝丝快乐的男人,他轻易达到伊莱莎费尽心力才办到的事,而且让她表妹的情感转变得如此快速、如此完整。嫉妒,伊莱莎低声说着这两个尖锐的字,感觉它的毒刺穿透口舌。
她在镜子前转身,闭上双眼,命令自己忘却那封信和它带来的可怕消息。她不想心怀妒恨,一心想割除这个有刺的喉间肿块。因为伊莱莎从她的童话故事中学到,为妒忌所诅咒的邪恶姐妹,等待她们的将是何种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