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布雷赫庄园,1909
萝丝正在啜泣。她的双颊滚烫,枕头都湿透了,但她还是在偷偷哽咽啜泣。她眯着眼睛看着悄悄溜进房间里的冬季阳光,哭得好像从她还是个小女孩时起便从未哭过一样。邪恶、诡谲的早晨!太阳竟敢东升,幸灾乐祸地窃笑她的不幸?当萝丝醒过来,发现她的希望消失在以血写成的悲惨结局时,其他人怎能自顾自地继续生活,仿佛上帝仍安坐于天堂?她想着,她还得忍受这份每月降临的沮丧多久,或多少次?
她宁可以某种阴郁的方式得知,这总比茫然无措要好,因为在这之间的那些日子无异于痛苦的煎熬。萝丝在漫长的日子中允许自己想象、梦想、希望。希望,她逐渐痛恨这两个字。它是栽种在灵魂内的狡猾种子,在无人照顾下,暗地里偷偷成长茁壮,然后绽放如此美丽的花朵,诱人加以珍惜。希望也阻止人们从经验中吸取教训。每个月经期过后,萝丝便感觉到这个邪恶生物重新复活,她的过往经验也被一并抹消。她答应自己,这次她不会再次被耍,不会再次成为这个状似慈祥、实为残酷的呢喃低语的牺牲品,尽管如此,她还是上当了。因为绝望的人们会拼命攀住希望,宛如水手紧抓住船的残骸。
在这一年中,这个可怕的周期里只有一次小小的缓刑。那个月经没有来的月份。马修医生立即被召唤前来,他作了检查,说出令人雀跃的话:她怀孕了。当她听到她最深切的愿望以如此平静的态度诉说时是多么幸福,她全然没想到先前无数个月的失望,并以坚定的自信确信这份快乐将会持续。她的腹部将会隆起,一个宝宝将会诞生。她细心呵护这个弥足珍贵的消息八天之久,对着她平坦的腹部低声轻诉爱的字句,她走路、说话,以及梦想的方式都为之改变。然后,在第九天……
门口传来咚咚敲门声,但萝丝动也不动。她想道,走开,走开,让我静一静。
门嘎吱打开,有人走进来,小心翼翼地保持缄默。某样东西被放在床头柜上时发出了声响,然后,她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我端了些早餐过来。”
又是玛丽。好像让玛丽看到那些沾上深色的羞辱印记的床单还不够似的。“您得放松心情,振作一点,沃克太太。”
沃克太太。这些字让萝丝的胃纠结起来。她多渴望成为沃克太太。她在纽约认识纳桑尼后,抵达一个又一个舞会,心脏在胸口狂跳,紧张地环顾室内,直到她看见他的身影,屏住呼吸,他们四目相交,而他的嘴唇绽放微笑,只为了她。
现在她成为沃克太太了,但她不值得冠上这个姓氏。一个无法执行已婚女性最基本功能的妻子。无法给丈夫一个好妻子必须给予的基本事物,孩子。健康、快乐的孩子,他们将跑过庄园,在沙滩上推着手推车,跟他们的保姆捉迷藏。
“请您别哭,沃克太太。时候到了,您就会怀孕。”
每个出自善意的字都转化为苦涩的倒刺。“我会吗,玛丽?”
“当然会,夫人。”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您一定会怀孕的,不是吗?只要女人试图怀孕,她就会成功。您不会等太久的。如果知道方法的话,我知道很多人都不想怀孕。”
“不知感恩的无耻之徒,”萝丝的脸庞滚烫潮湿,“这种女人不配拥有孩子。”
玛丽的眼眸染上一抹阴霾,萝丝认为那是怜悯。她很想在这个女仆饱满健康的双颊上甩一巴掌,但她只是转身,在床单下蜷缩着身体。她在腹部深怀着深深的悲伤,被幽暗空**的失落云朵层层包围。
纳桑尼在睡梦中都能画下那幅画。他如此熟悉妻子的脸,他有时觉得他比他的手还要了解她。他画完他正在素描的线条,用大拇指将它弄得稍微模糊。眯上眼,歪过头。她很美丽,他在这点上无可辩驳。深色头发,苍白肌肤,漂亮樱唇。但他从绘画中寻不到欢愉。
他将肖像素描放进画夹。她会很高兴收到这幅画,她一向如此。她绝望地要求新的肖像画,他从来无法拒绝。如果他不每隔几天就献上一幅新画,她便会开始低声哭泣,并要求他保证他的爱。他现在从记忆中画她,而非真正的写生。后者过于痛苦。他的萝丝已然消失在自己的忧伤中。他在纽约认识的年轻女人被悲伤啃噬殆尽,只留下这个如魅影般游**的萝丝,带着因失眠形成的黑眼圈,由于哀伤而失去光泽的皮肤,以及焦虑不安、颤抖不已的四肢。曾有任何诗人恰当描述爱人因过度悲痛而变得让人难受的丑陋的情景吗?
她夜夜向他求欢,他没有拒绝。但纳桑尼的欲望早已消失。曾经让他兴奋的事物现在使他恐惧万分,更糟的是满怀罪恶感。他们**时,他无法再忍受看着她的罪恶感,他无法给她她极度渴盼的东西的罪恶感。他没有像她一样绝望地想要孩子的罪恶感,但萝丝不会相信。不论纳桑尼向她保证多少次,告诉她,她对他来说已经足够,萝丝就是不肯信服。
现在,最让他感到羞辱的,是她的母亲特地前来他的画室见他。她面无表情地仔细审视他的画作,然后坐在画架前严厉训诫。她一开始便说,萝丝一向很纤弱。丈夫的兽性冲动将给她造成极大的伤害,她希望他至少能克制一段时间。他与岳母的这类谈话使他极为尴尬屈辱,纳桑尼无法找到恰当的语句反击,也不想解释他的立场。
相反,他点头表示同意,在庄园的花园里,而非画室内寻求独处时光。凉亭成为他的工作场所。三月的天气仍然寒冷,但纳桑尼情愿放弃这一丁点儿的舒适。在这种天气下,极不可能会有人寻求他的陪伴。他终于感到自在。他整个冬季都在庄园里,陪伴萝丝父母,迎合萝丝令人窒息的渴求,他的心情异常压抑。她的悲伤和失望似乎渗入了墙壁、窗帘和地毯。那是一座死亡之宅:莱纳斯将自己反锁在暗房里,萝丝躺在卧室里,而艾德琳则默默潜伏在走廊上。
纳桑尼身体前倾,柔弱的阳光透过杜鹃花丛的幽微光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手指**,感到一阵**,渴望捕捉光与影的交舞。但他没有时间。他眼前的画架上放着马科比爵士的帆布画,胡须已完成,酡红的双颊,满是皱纹的前额。只有眼睛尚未画好。画油画时,眼睛总是让纳桑尼大为头痛,颇感泄气。
他选了一支画笔,拔掉松散的鬃毛。他正要将颜料涂到帆布上时,突然感到手臂刺痛,他的第六感告诉他,他不是独处一个人。他转头张望。果不其然,一个仆人静静站在他身后。他顿时烦躁不安,发怒起来。
“看在老天份上,年轻人,”纳桑尼说,“别那样偷偷走过来。如果你有话要告诉我,直接走到我跟前向我说。你没有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芒特榭夫人建议将午餐时间提前,先生。到崔曼庄园的马车会在下午两点出发。”
纳桑尼发出无声的诅咒。他忘了崔曼庄园事。不过是艾德琳另一位有钱的朋友想在墙壁上挂他们的肖像画。也许,如果他够幸运的话,他的顾客可能还会坚持要他画下她的三只小狗!
想想,他曾为这类引介激动不已,感觉他的地位像满帆的新船般步步高升。他是个盲目的傻瓜,对这类成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全然不知。他的委任工作激增,但他的创造力相对直线下降。他制造肖像画的速度极快,如同拥有大量生产任务的新工厂的商人喜欢说的那样,快活地摩擦他们闪闪发光的双手,没有时间停下来思索、改善、改变他的技法。他的作品称不上是画家之作,他的画笔中不再存有尊严和人性。
最糟糕的是,当他忙于制造肖像画时,他能花在素描(那是他的真正热情)上的时间默默从他指尖溜走。自从抵达布雷赫后,他只完成了一张大型素描,以及几幅庄园和其居民的涂鸦。他的手、他的技巧、他的士气都遭受了极大的挫折。
他现在明白了,他作了错误的选择。要是他听从萝丝的要求,在婚后为他们自己找栋新房子,也许事情的发展会大不相同。或许,他们能拥有满足和幸福,儿女成群,而他的指尖会不断流泻出创造力。
话说回来,结局也许还是如此。他和她被迫在屈辱中忍受类似的折磨。那就是问题所在。尝过贫穷的男孩怎么可能选择更为贫困的道路?
现在,艾德琳,像夏娃一般开始低语着为国王画肖像的可能性。虽然他对肖像画感到厌倦,虽然他痛恨自己完全舍弃了热情,但纳桑尼在想到这个建议时,皮肤仍旧感到一阵兴奋的刺痛。
他放下画笔,用大拇指抹掉污迹。他正准备去进餐时,画夹引起他的注意。他朝庄园瞄了一眼,从里面取出他的秘密素描。自从他在萝丝的书籍中看见伊莱莎表姐的童话故事后,这两个星期以来,他断断续续地描绘着它们。它们是为小孩写的魔法故事,充满勇气和道德,那些情节萦绕他心中,挥之不去。书中人物偷偷潜入他的心思,变得鲜活,他们简单的智慧带给他无所适从的心灵、他丑陋的成人烦忧极大安慰。他在分神冥想时画下的潦草线条,最后幻化成坐在手纺车旁的干瘪老婆婆,有着长长、浓密发辫的仙女皇后,以及被关在金鸟笼中的公主。
先前的涂鸦现在变成素描。阴影变得更加黑暗,线条稳固,强调了面部五官。他再次浏览它们,试着不去注意印有浮雕印章的羊皮纸,那是萝丝在新婚时送他的礼物,他也试图不去回想更快乐的过往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