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尚未完成,但他感到满意。的确,这似乎是唯一能带给他愉悦的事物,让他得以暂时逃离这场人生的试炼。纳桑尼心跳加快,将羊皮纸夹在画架顶端。午餐后,他要继续素描,这就像重拾他在小时候毫无目的、随意绘画的心情。麦肯齐夫人阴郁的目光可以再等等。
最后,在玛丽的帮助下,萝丝整装完毕。她一整个早上都斜靠在躺椅里,但最终决定要走出房门。她最后离开这四面墙壁是什么时候?两天前?三天前?她站起来时几乎昏厥。她觉得头晕,饥肠辘辘,这是自她孩童时代起就有的熟悉感受。在以往,伊莱莎能用童话故事和小海湾的奇闻轶事使她精神振奋。倘若解决成人苦恼的药方也能如此简单就好了。
萝丝有一阵子没和伊莱莎见面了。她从窗口瞥见过她几次,她漫步过花园或站在悬崖顶端,成为遥远的一个小黑点,长长的红发在身后飘扬。曾有那么一两次,玛丽带着口信来到门口,伊莱莎小姐正在楼下,希望见她一面,但萝丝总是回绝。她深爱她的表姐,但她与忧伤和希望的相互交战夺走了她所有的精力。而伊莱莎仍旧如此朝气蓬勃,生气盎然,充满潜力又健康活泼。这超出了萝丝所能忍受的范围。
萝丝的身子轻得像个鬼魂,默默沿着铺上地毯的大厅飘**,手放在栏杆上保持平衡。这个下午,当纳桑尼从崔曼庄园的会面回家时,她会陪他去凉亭。天气当然会冷,但玛丽会将她包裹温暖,托马斯可以将床和毛毯搬出去,好让她舒适。纳桑尼在外面一定很寂寞,有她陪伴他会开心不已。他还可以素描她斜倚的娇态。纳桑尼很喜欢画她,而她作为妻子的责任便是为丈夫提供舒适的环境。
萝丝快要走到楼梯口时,听到沿着通风良好的走廊飘过来的声音。
“她说她不打算说出来,那不关任何人的事。”扫把敲打壁脚板的砰砰声似乎在强调这些字。
“夫人发现后不会高兴的。”
“夫人不会发现的。”
“她长了眼睛,当然会发现。女孩因怀孕变胖时,任谁都看得出来。”
萝丝冰冷的手捂在嘴巴上,安静地沿着大厅再往前走,仔细倾听。
“她说她家族的女人怀孕时肚子都很小。她可以用制服掩饰。”
“我们只好希望她是对的,不然她会被赶走。”
萝丝走到楼梯顶端,刚好看见黛西消失在仆人大厅。但萨莉就没这样幸运了。萨莉喘了一口气,双颊涨得通红。“抱歉,夫人。”她紧张慌乱地屈膝行礼,扫把钩住了裙角,“我没看见您过来。”
“你们在说谁,萨莉?”
女孩连耳朵都涨红了。
“萨莉,”萝丝说,“我命令你回答。谁怀孕了?”
“玛丽,夫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玛丽?”
“是的,夫人。”
“玛丽怀孕了?”
女孩快速点点头,脸上的线条表示她急于消失。
“原来如此。”萝丝的腹部中央爆开一个深邃的黑洞,威胁着要将她拉进里面。那个愚蠢的女孩如此轻易地怀孕了,这份令人憎恶的繁殖能力。她在所有的人面前炫耀,却对萝丝轻声细语,安慰她一切都会否极泰来,然后在她背后大声嘲笑她。而且,她未婚!嗯,这栋庄园不容许这种失德行为。布雷赫庄园有着悠久和坚固的道德传统。萝丝决定要确保仆人们遵守规则。
艾德琳用梳子慢慢地梳过头发,一下,一下,又一下。玛丽被遣走了,这使得他们的周末派对人手严重不足,他们必须想办法弥补她的空缺。平时艾德琳并不鼓励萝丝在未经商议的情况下,私自决定仆人的去留,但事情总有例外。那个玛丽是个小骗子,而且是个未婚的小骗子,这更让人觉得羞辱。不,萝丝的直觉是对的,只是手法太不高明。
可怜的、亲爱的萝丝。马修医生这星期稍早时来拜访过艾德琳,他坐在早茶室,她的对面,以低沉的声音对她诉说,他在忧心忡忡时总是如此。萝丝的健康状况欠佳,他说(仿佛艾德琳自己看不出来似的),他非常担心。
“不幸的是,芒特榭夫人,我的忧虑不仅限于她目前的羸弱。我还担心……”他轻轻地捂着嘴咳嗽,“……其他方面的事情。”
“其他方面的事情指什么,马修医生?”艾德琳递给他一杯茶。
“情绪方面,芒特榭夫人。”他拘谨地微笑,喝了一口茶,“当我询问到她婚姻的肉体层面时,沃克太太对我坦承的内容,以我的专业意见看来,有一种过度重视肉欲的不健康倾向。”
艾德琳感觉肺部急剧扩张,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平静地吐气。她顿时不知道该说或该做什么,只好在茶里又放了一块糖,默默搅拌。她回避着马修医生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您无须惊慌,芒特榭夫人。情形虽然严重,但您的女儿并非唯一的例子。我现在就可以举出年轻女士间欲求高昂的数据以资佐证,我确定她终会脱离这类倾向。我更担心的是,我怀疑,她的此类倾向该归咎于一再的失败。”
艾德琳清清喉咙:“请继续说,马修医生。”
“根据我的医学观点,我真诚地认为您的女儿在她羸弱的身子有时间复原前,应该断绝所有肉体关系。因为两者之间关系紧密,芒特榭夫人,关系紧密。”
艾德琳将杯子举至唇边,品尝着精致瓷器的苦涩。她微微点头。
“上帝的手法非常奥妙。而他所设计的人体亦然。我们能合理假设,一位……欲求高昂的年轻女士,”他带着歉意笑了,眯起眼睛,“无法轻易达成母亲典范。人类的身体构造便是如此,芒特榭夫人。”
“您是建议,马修医生,若能减少尝试,我女儿成功的概率反而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