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转个身,小姑娘,胳膊抬起来。让我们看看合不合身。”
麦克夫人把我长衫领口上的扣子解开,然后把长衫拽过我的头顶和胳膊,脱了下来。天气并不冷,可在穿好那条精致的连衣裙时,我打了个冷战。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如此奢华的礼物会送给我——但我知道,还是不要问的好。后背上,一颗颗小珍珠纽扣一直系到脖颈;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绸带,颜色是极其浅淡的蓝。
我知道麦克夫人就在我身后,她粗重的气息是温热的,一呼一吸。她在整理着衣裙,确保每处细节都妥妥当当。整理完毕后,她把我转过去对着她,跟房间里的人说道:“怎么样?”
“哎,她还挺漂亮,”抽着烟斗的船长咳嗽着说,“再配上她娇滴滴的甜美嗓音——咱们还从没有过这样儿的。她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小淑女嘛。”
“她现在还不是,”麦克夫人高兴地回答说,“但是,只要好好**一番,上几节礼仪课,再烫一两个发卷,她也就差不多能过关了。她像不像幅画,马丁?”
我迎上了马丁的目光,但我不喜欢他盯着我的眼神。
“口袋怎么样?”麦克夫人说,“你摸到口袋了吗?”
我顺着裙子两侧把手向下滑,用指尖寻找着袋口。口袋很深——事实上,我得把整个胳膊都塞进去才能摸到底,就像是连衣裙的衬裙里缝了两个大袋子。
我很纳闷,但口袋做这么大,显然是有意为之,因为麦克夫人得意地大笑起来,和屋里的其他人交换着眼神。“好了,好了,”她说,满意得像是一只舒舒服服的猫,“你看到她那副样子了吗?看到了吗?”
“好了,好了,看到了,”船长说,“干得好,麦克夫人。干得好。她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儿,没人会怀疑的。我估计要大赚一笔了。能有谁不对走失的小女孩伸出援手呢?”
我的客人终于动了动。
我觉得,我还从没有哪位客人像这位似的,那么不愿意起床开始新的一天。就连朱丽叶也到不了这个程度——她常常要在**赖到非起来不可,因为她的孩子已经都起来了,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最后再跑进她的卧室把她拽起来。
我要靠床头更近些,看看这样能否让他快点儿起来。正好,我也想弄清楚,我可以靠他多近。我的客人中有些人不敏感,就算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贴着他们,他们也感觉不到一丝丝冷意。还有一些人,就算我没有丝毫特意的举动,也会注意到我,就像我在飞机和炸弹乱飞的那段时间遇到的那位小朋友,他身上有很多地方像面色苍白的乔。
所以嘛,这就算是个测试。我现在就要朝床头一点点挪过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结果,他颤抖着,缓慢而费力地下了床,一脸怒容,恶狠狠地看着敞开的窗子,好像是要拿微风出气。
敏感的人。看来测试还要继续,我会想法子弄清楚,到底可以靠他多近。
这让我的任务更加艰巨了,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还挺高兴的。这又是我的虚荣心在作怪,算是戒不掉了。有人注意,总是件好事嘛。
他一边把睡觉时戴上的耳塞摘下来,一边朝浴室走去。
两个小女孩的照片,现在被放到了小水槽上方的架子上,不再放到皮夹子里了。他剃完胡子后,停顿了一下,把照片从架子上拿了起来。他盯着照片,脸上浮现的表情能让人心软地原谅他犯的任何错。
昨晚我又听到他和莎拉通话了。他不像以前那么有耐心,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今非昔比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语气缓慢而平静,但是,相比于他大喊着“但是,莎莎[18],女儿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这样的语气听起来更糟糕。
显然,他在某件事上说服了她,他们约好要在星期四见面共进午餐。
打完电话,他似乎很不安,好像他原本并没想过要打赢这场仗。在沙果树旁边的一片草坪上,艺术史学家协会安了几张木制的野餐桌。他拿了瓶啤酒坐到一张木桌旁,俯瞰着哈福斯特德溪。每个星期六,这里都挤满了游客。他们尽量稳稳地拿着托盘,托盘里摆放着从咖啡馆买来的茶、司康饼和三明治。现在,咖啡馆把旧谷仓都占了,以前那里是女学生办音乐会的地方。周末虽然人来人往,平日里一切倒还安静。他孤独地坐在那儿,肩膀紧绷着,一边喝啤酒,一边看向远处铁灰色的河水。
他让我想起了伦纳德,那是很久以前的夏天了。当时,露西正要把房子和房产管理权转交给艺术史学家协会。伦纳德也常常坐在同一个地方,头上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帽檐遮住一只眼睛,嘴里总是叼着根香烟。他提的是一个旅行包,不是行李箱。包里装得整整齐齐的,只要是他觉着用得上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他当过兵,很多问题也就不言而喻了。
我这位年轻的客人现在去了厨房烧水,准备在早餐前喝杯茶。他会因为动作太快,在长凳上把茶水洒出来,然后骂自己几句,但都不是什么恶意的诅咒。接下来,他会啧啧作响地喝上几大口热茶,还没等喝完,就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然后去洗澡。杯子里的茶,被忘在窗台上,渐渐变凉。
我想弄明白他为什么来这儿,他用铲子做什么,还有他拍的那些照片和他要做的事情是否有关。等他又一次拿着铲子、背着棕色相机包出门时,我会等着他。但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也不再满足于做个旁观者。
有什么东西在某处发生了变化。我能感觉到,就像我以前能够分辨出要变天了那样。我觉得,那就像是气压变得不一样了。
我感觉到一种共鸣。
好像外面有某件东西或是某个人,轻轻地打开了开关。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它就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