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他了吗?”
我又摇了摇头。
莉莉·米林顿的双手放在我的肩头,因为一路狂奔了这么远,我的肩膀还在上下起伏着。“别告诉任何人你的真名,听到了吗,柏蒂?永远也别。当然也不许告诉他。”
“为什么不行?”
“因为不安全。这儿不安全。唯一安全的法子是,一旦出了门,你就要变成别人。”
“就像障眼法?”
“就像障眼法。”
然后,她告诉我济贫院是怎么回事,因为那个穿黑外套的男人就是济贫院的。“如果让他们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他们就会把你关起来,柏蒂,然后再也不让你出去。他们会让你干活,直到你的手指头血糊糊的,还会因为屁大点儿的小错鞭打你。麦克夫人也打人,但对咱们这样的人来说,挨她揍算不上最糟糕的。我听说有个女孩,她是扫地的,就因为地板上有一点儿灰没扫净,他们就把她的衣服扒光了,拿扫把打得她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个男孩,被捆在麻袋里,吊在房顶的椽子上,就因为他尿了床。”
我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莉莉的脸色柔和了些:“好了。别哭唧唧的,不然我揍你了。你必须给我好好发誓,你的真实姓名,绝对谁也不告诉。”
我发了誓,她最后似乎很满意。“乖,”她点了点头,“那咱们回家吧。”
我们转过拐角,回了小白狮街。看到鸟类商店时,莉莉说:“还有一件事,跟麦克夫人汇报的时候,别把我留你一个人等着我的事说漏了,好吗?”
我答应她,不会打她的小报告。
“她对你‘另有安排’。如果让她知道我自己忙活去了,扔你一个人等着,她非要我命不可。”
“你去忙活什么了,莉莉?”
她看了我一眼,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伏身靠向我的耳边。她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儿。“我在存钱,”她低声说,“给麦克夫人干活也不赖,但如果不自己挣点儿钱,就别想有自由的一天。”
“你是在卖东西吗,莉莉?”我并不确定,因为她和其他商人不一样,她没捧着水果、鱼或是鲜花。
“算是吧。”
她就告诉了我这些,我也从没想过再问。麦克夫人经常说,莉莉·米林顿是个“大嘴巴”,但莉莉知道,什么时候该管住嘴。
不过,我也再没机会从她那儿问到更多的事。我和莉莉·米林顿只认识了六个星期,然后她就被一个喝了一肚子威士忌的水手给杀了,因为他觉得,她要的价高了,他不想付那么多钱。对我而言,讽刺的是,我对这个女孩知之甚少,却永远和她绑在了一起。不过,对于我,莉莉·米林顿是珍贵的,因为她把她的名字给了我,那是她所能给的最宝贵的东西。
麦克夫人虽然没什么积蓄,但看她那副架势,还有那么点儿像是有家底的人。在他们家,一直流传的说法是,她家祖上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但百十年前,家门遭了大不幸,便家道中落了。
于是,这个出身显赫的女人就在房子一进门的地方,留出一个房间当作“客厅”,还把她的积蓄分毫不剩地花在了这间屋子上:五颜六色的靠垫,檀木家具,用天鹅绒做背衬的蝴蝶标本,装在钟形玻璃罩里的松鼠标本,王室成员的亲笔签名照,还有一堆七零八碎的水晶,不过水晶上的裂痕都极不明显。
那里简直成了圣地,孩子们自然是绝不许进去的,除非有她发话。其实,除了麦克夫人,只有船长和马丁拥有自由出入那处圣域的资格。当然,还有麦克夫人的狗,一只从船上弄来的猎犬,她叫它格伦德尔。这个名字是她有一次从一首诗里听来的,她很喜欢。麦克夫人对那条狗宠爱有加,对它从来都柔声细语的,我从没听她对什么人那样说过话。
除了最受宠的格伦德尔,麦克夫人还宠爱马丁,她的儿子。我到小白狮街和他们一起住的时候,他十岁,我七岁。马丁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不仅仅是因为个子高,还因为他那股气势,他似乎要比他那个年纪的孩子更占地方。不过,他没多少脑子,更没什么善心,因为老天爷赏他的,是从娘胎里自带的狡诈。我敢说,相较于现在,狡诈之人在当时那个年代可是有福的。
这些年来,我有很多机会去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马丁的出身不同,他的结局是否会不同,比方说,如果他出生在面色苍白的乔那样的家庭里,他会不会成为一个品位高雅、举止得体的人呢?我可以肯定,答案是,会的。因为换成乔那样的出身,马丁就会把活下去所必需的手段和虚伪都学到手,甚至还能活得有模有样,因为无论出身如何,都得混出个样儿来,这是世道使然。马丁的本事是天生的,他能看准风向,然后顺势而为。
显然,从他被怀上开始,就没有瑕疵,因为从没听人提过他父亲。麦克夫人从来都是骄傲地叫他“我的儿子,马丁”。他俩明摆着是母子,从他们相似的面孔上就看得出来。不过,麦克夫人绝对是个乐天派,马丁却凡事都往坏处想。在他眼里,处处都是吃亏。但凡收到礼物,他就琢磨着,怎么收到的不是别的东西,把这个收了,我不就收不到那个了嘛。必须得说,在伦敦,住在我们这处弹丸之地,这样想对他来说可是有用得很。
在这个鸟类商店楼上的房子里,我已经住了两个月了,莉莉·米林顿也已经去世两个星期了。一天,我在晚饭后被请去了客厅。
我一边往客厅走,一边感到忧心忡忡,因为到了现在,我也亲眼看到过,孩子们要是惹了麦克夫人不高兴,会是个什么下场。门是开着的,我贴着门缝往里看。我见马丁也这么干过,当时麦克夫人在客厅里招待她的一位“生意伙伴”。
船长站在能俯瞰街道的那扇窗户旁,吟诵着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是关于1840年冬季大雾的史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幽冥似的航船,在泰晤士河上相撞。”格伦德尔趴在沙发上;马丁佝偻在三条腿的脚凳上,啃着指甲;麦克太太,我最后看到的她,正安坐在壁炉旁边那把高背扶手椅上。有段时间,一到了晚上,她就不知道在给谁缝衣裳。要是有人问她,那是做给谁穿的,她就会说,别多管闲事,“不然的话,我给你找点儿事”。我能看见,她缝的那件衣裳现在就放在她的腿上。
我一定是贴着门缝时手上的力气太大了,因为门吱嘎一声,突然被我推开了。
“你来啦,”麦克夫人边说边看了马丁和船长一眼,“小孩子,耳朵尖。”她把针从布料底下抽出来,得意扬扬地收了针,然后用牙咬断了线,又把线头整理好,“那就过来吧,让我们瞧瞧。”
我赶忙来到她身边,麦克夫人把她腿上的那件衣裳展开,抖搂了一下。我这才看出那是条连衣裙,我很久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了。我妈妈还在的时候,我的衣服都是她一针一线缝补的,可那些衣服早就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