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走近这栋房子,伦纳德都会掐自己一下。伯奇伍德庄园,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骄傲与欢乐。伦纳德觉得自己真是撞上了大运。作为博士生,几乎刚被牛津大学录取,伦纳德便遇上了平生仅此一次的机遇,他成了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出现的那个恰当的人:一位和艺术史学家协会接洽过的女士,露西·拉德克利夫,说她正在考虑给协会送上一份大礼。在她哥哥去世后,伯奇伍德庄园被拉德克利夫小姐继承,从那以后,她就一直住在这栋房子里。可如今,她还差几年就八十岁了,便决定给自己找一个新的住处,少些楼梯和转角的那种。她希望把伯奇伍德庄园作为她哥哥的一部分遗产捐给艺术史学家协会。按照她的设想,这里将成为有着共同追求的学生们进行研究和创作的地方,成为艺术家探索真和美的概念,探索光线、地点和家的概念的地方。她的律师建议,在她把计划付诸实践之前,先找人来试一试。
伦纳德在《查威尔报》上读到了关于新设立的住宿类奖学金的报道,立即着手申请。他提交了申请书和简历,几个月之后,他收到消息,说他得到了这个奖励。他收到的是一份手写的信函,邀请他在1928年夏天到伯奇伍德庄园居住三个月。看到信中提到伯奇伍德庄园没有电,只能点蜡烛和煤油灯,他有点打退堂鼓,这让他想起自己在法国幽暗的白垩岩隧道里度过的那些日子,但很快他就把那些回忆抛开了,他告诉自己,他是要去过夏天,不必面对黑暗。他的生活起居可以按照大自然的生物钟走。Adodimusomnes,这是有一次他在多塞特郡的一块墓碑上读过的一句话。墓碑是灰色的,表面坑坑洼洼。这句拉丁文的意思是:我们每个人都是旅人,都在向着自己的黄昏前行。
伦纳德在来到伯奇伍德之前,就觉得自己可能会爱上这个地方。而现实要比想象中的还要美妙得多,据他所知,这在生活中是非常罕见的。他去伯奇伍德庄园那天,走的不是河边那条路,而是村子那边的那条路,沿着弯弯曲曲的、越走越窄的乡间小路,经过村郊的一排农舍,一个人独自走在田野之中,除了他,周围只有几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奶牛和满眼好奇的小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八英尺高的围墙,远处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也在视线里,尖角的屋顶上是灰色的石板瓦。伦纳德注意到,石板瓦的铺排形式是模仿大自然,这令他颇为满意:顶端的石板瓦是小块的、整齐的矩形,越往下越接近雨水槽的地方,瓦片的尺寸就越大,宛若翅膀上一层层铺开的羽毛。那么,这里就是拉德克利夫提到的栖息在独享的河湾的那只端庄的鸟儿。
他发现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后面的空隙不大,但很深,钥匙就在空隙里。这和通知他获奖的那封信上说的一样。那天,周围没有其他人,伦纳德曾短暂地感到纳闷,是谁把这枚银色的钥匙放在如此特别的隐秘之处的。
拧着门把手,打开门的一刹那,他站在门口,惊呆了,因为眼前的景色似乎太过完美,令人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而不是在做梦。房子和石板路之间是一个争奇斗艳的花园,毛地黄在微风中轻轻挥舞;雏菊和紫罗兰在路边铺设的石子旁花枝乱颤;爬满花园围墙的茉莉花,朝房子前身的墙壁蔓延开来,在格子窗的周围和红色的金银花纠缠起来,而这种如饥似渴的蔓生植物已经爬到了房子入口处的门廊顶上。昆虫和鸟儿令花园生机勃勃,这倒让房子显得安安静静,宛若睡美人一般。一踏上花园小径,伦纳德便觉得,他在行走间仿佛回到了过去;他几乎可以看到拉德克利夫和他的朋友们正在黑莓树丛后面的那片草坪上,支着画架,端着颜料盘调色……
*
不过,今天早上,伦纳德可没时间去想象那些活在过去的幽灵。走到大门前,他发现一个大活人正站在房子的前门边上,随意地靠在门廊顶的支柱上。他注意到,她穿着他的衬衫,除此之外,他没注意到什么别的。她正在抽烟,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围墙边那棵日本红枫。
她一定是听到他回来了,因为她转过身来,表情有了变化。丰满的嘴唇微微扯开了一丝笑容,她抬起一只白净的手,和他打招呼。
看到她挥了挥手,他回了句:“我以为你计划中午能到伦敦?”
“想打发我走?”她闭起一只眼睛,吸了一口烟,“啊,对了,你是希望一位忘年交的陪伴:你那位老太太。想在她来之前撵我走?住这栋房子的规矩里要是有一条禁止留客过夜,那倒也不意外。”
“她不来这里。我们要在她那儿见面。”
“轮得着我吃醋吗?”她笑了,但笑声让伦纳德感到悲伤。
姬蒂没吃醋,她在开玩笑,她很多时候都在开玩笑。姬蒂并不爱伦纳德,他也从不让自己认为她爱他,即便在那些她紧紧拥抱他的夜晚,紧得让他觉得疼。
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她回了他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他们认识很久了,从小便认识,她那时十六岁,伦纳德十七岁。那是在1913年的复活节集市上。他记得,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背着一个缎面的小包。她身上的一条丝带松了,不知从哪儿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她没意识到,也没有别人看到。伦纳德犹豫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弯腰捡起了丝带,还给了她。他们那会儿还都是孩子。
“留下来吃早餐?”他问道,“狗狗想要吃鸡蛋。”
她跟着他走进厨房,和外面耀眼的晨光相比,厨房里很暗。“太紧张,吃不下。不过,我要喝杯茶助我过关。”
炊具后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铁罐子,伦纳德从里面拿出火柴。
“真不明白你自己怎么能在这儿待得下去。”
“这里清静。”伦纳德把不太容易点着的炉子点着了。趁着等水烧开的这一小会儿工夫,他炒了些鸡蛋。
“再告诉我一遍,兰尼,那件事是在哪儿发生的?”
伦纳德叹了口气。他真希望自己从没给她讲过弗朗西斯·布朗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清楚一点,很少有人问起他的研究工作,而住在伯奇伍德庄园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更加真实。当他提到这栋房子里曾经进来过一个偷珠宝的窃贼,还开枪打死了拉德克利夫的未婚妻时,姬蒂吃了一惊。
“谋杀?”她喘着气问,“真可怕!”现在,她说道:“我在客厅里看了一眼,但是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伦纳德不想再谈论谋杀或是谋杀现场的各种标记,不想现在谈,不想和姬蒂谈。“能把黄油递给我吗?”
姬蒂把黄油递给他:“警方进行过大范围的调查吗?小偷是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那么罕见的钻石,要是又在市面上出现,不该早就被人认出来了吗?”
“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姬特[9]。”
实话实说,对于拉德克利夫蓝,伦纳德也感到好奇。姬蒂说得没错:吊坠中的宝石非常罕见,价值连城,做珠宝生意的人都能立刻把它给认出来;要想不被人知道宝石在哪里出现过并能完成买卖交易,那可得用很多秘密手段掩人耳目。宝石不会凭白消失,即便被切割成更小的钻石,终归也要放在某处。再者,大部分人都认为,拉德克利夫的未婚妻中枪身亡,这都要怪偷拉德克利夫蓝的那个窃贼,而范妮·布朗的死又让拉德克利夫精神崩溃,令他一步步走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所有这些都让伦纳德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因为他开始对这种说法产生了怀疑。
伦纳德做饭时,姬蒂在房间中央的木桌旁坐了下来,摆弄桌上的其他东西。过了一会儿,她不知跑去了哪里。当伦纳德正把所有东西都放到托盘上,准备拿到外面时,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包。
他们在沙果树下的铁艺桌旁坐了下来。
姬蒂现在穿着自己的衣服,一身漂亮的套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些。她要去参加一个求职面试,职位是霍尔本街的一家保险代理公司的打字员。她打算先步行到莱赫雷德,她约了她父亲的一位朋友开车到那里接她。
如果她得到这份工作,她就得搬去伦敦。伦纳德希望她得到这份工作。这是她数周来的第四次面试了。
“……也许,不是位忘年交的老太太,但还有别的什么人。”
伦纳德抬头瞥了一眼。姬蒂一紧张就说个没完,他没怎么听她在说什么。